一O四 情也深来怨情难酬 恨也深来情恨何消
紫娟进了房门，叫了声“妹妹”便哽咽了起来，黛玉见了这自小陪在身边，不是亲人，却比亲人还要依赖的姐姐，上前来伏在紫娟的肩头，也嘤嘤哭泣起来。紫娟抚着她的头发，埋怨道：“好妹妹，委屈你了，受了这么多的苦，依妹妹的性子，能情愿逆来顺受，真难为你了，这叫姐姐更心疼了。”
黛玉道：“两个老尼年事已高，做起事来自是不顺手，好在没有重活，我和晓柔还做得来。”
紫娟托起黛玉的手，含泪道：“手都变成这样了，还说没什么。打出生姑娘就是娇生惯养的，这双手只拿过针线，最多担过花锄，何曾做过粗活，恐怕这十几日，把你一生的重活都做了。老祖宗要是知道她的外孙女做这些事，不知要掉多少眼泪。”
黛玉道：“同样是手，别人能做的，我也做的好。从前我是在富贵堆里长大，不知疾苦，只一味对自己的身世、处境伤怀。当年刘姥姥为了讨生计，来逗我们这些不知生活艰辛的少奶奶、小姐们开心，甘愿成为人们的笑柄，我们还要取笑刘姥姥。现在想起来，真是不懂事，我想她的笑容里有着无奈和心酸吧。我们自己也在吉祥村生活过，为了生计日夜忙碌，是那些朴实的村民，给了我们不少帮助，我们才一路走来。因而对这两个老尼的无理薄待，我便不作计较了。”
紫娟道：“只怕还有另一个原因，你是怕老尼听令于展小姐，你若不遵从，展琴颜会对两个老尼发难吧。”
黛玉道：“她们面上冷漠，眼神还是慈祥的，尤其德广师父，总是适时出现，给我指点。我想她们要我做活，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
紫娟道：“从前只知道妹妹能看透世情，自己不屑去做，只因为寄人篱下这身份，在亲戚与仆妇中维持着自尊。像现在这样能体谅两位老尼的难处，不任性而为，实是难得。”
黛玉道：“我总不能欺贫凌弱。”紫娟只有点头。
二人又叙了些别情，黛玉把话转到展文奕道：“紫娟姐姐，这些日子展公子待你如何？”
紫娟脸上不悦道：“不提他，都是他妹妹害的你，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他的份？”
黛玉道：“我想与展公子无关，他是不知情的。不要因为展小姐而影响了你和展公子的关系。”
紫娟黯然道：“这也难说，看展小姐行事大方得体，处处周到，完美的无可挑剔，可在是非面前，她太自私，机智应变，顾的是自己。为了她自己，她心里便什么朋友都没有了。有这样的人在身边，常常被她当作替罪羊，提防都来不及。他哥哥在商场上拼了这么久，心机不知比他深多少，我无法再信任他。”
黛玉道：“除了推罪于人，有失德之处，展小姐的处事之道，也无可厚非。她让人如沐春风，给人温暖，虽然觉得她的眼里少了些什么。他哥哥与她不能一概而论，他们在外做事，需要有心机才能不被人算计，虎无伤人意，人有害虎心。”
紫娟听了，沉思起来，只是心情依然低落，只道：“再说吧，我还没想好。”
紫娟想了一夜，闭上眼，睁开眼，总是展文奕，他眉目疏朗，温柔地对着她微笑，他眼睛晶亮，眼神后有无限期盼，他气度从容，曾想他是她一生的依托。如何舍得亲手斩断与他的情，如何度过以后的日子里不再有他。可是她心里的结解不开，放不开愁绪，这情无法再续。
次日，紫娟徘徊良久，不知如何对展文奕开口，几经思虑，终于还是不等展文奕来寻，便自己先来找他。展文奕见她第一次主动来找他，料到是为了……心里一丝凉意。紫娟取出展文奕的手帕，递给他道：“展公子，手帕还给你，我……”展文奕伸出手，缓缓从她手中抽回手帕，紫娟眼看着手帕一点点离开自己的手，似心也随着抽走了，不由眼圈通红，冷着声音道：“请公子把我的手帕还给我。”
展文奕看到紫娟眼中多许不舍，心中在挣扎，道：“把它留我好吗？它是能给的我唯一安慰。”紫娟想起展文奕多次用手帕为她拭泪，自己含羞持帕独坐；展文奕想起无人时睹物思人，如见娇颜，低声道：“紫娟，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不求你的原谅，但要你知道，我对你不变。我会等你，等你再次接受我。”紫娟不再言语，转身跑开，生怕自己再看他一眼，便会心软，心里却喊道：展公子，原谅紫娟，原谅紫娟不能再与你同行。展文奕心情颓然，有苦难言，脸色苍白，眼神落寞起来。寄我相思千点泪，流不到，楚江东。
展琴颜缓缓走来，见展文奕空空的眼神，不屑道：“哥哥这是怎么了，紫娟并非公侯小姐，又没有文采，你何必如此记挂你们之间的感情，没有紫鹃，还怕没有侯门淑女吗？天涯何处无芳草。”
展文奕望着远处孤行的南雁道：“曾经苍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紫鹃纵有千般不好，他也已经占据了我的心，成为我心里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就像你对萧公子，妹妹，你说实话，你忘得了箫公子吗？”
展琴颜面上一冷，低下了头，心里乱，手里乱扯着丝帕。展文奕回过头道：“妹妹，你与我不同，紫娟与我是两情相悦，而箫公子与林姑娘是情深若海，妹妹，各人得各人的缘，莫强求，得放手时须放手。”
展琴颜道：“我已经在放手了，哥哥你放得了手吗？”展文奕默然，片刻，对展琴颜道：“我们走吧，他们都在院中吧。”二人一起来到院中。
大家正在院中聚在一起，紫娟见展氏兄妹走来，展文奕定定的看着她，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紫娟心里痛楚，忙让开身，与展文奕拉开距离。
展琴颜知紫娟因自己的缘故而与展文奕形如陌路，心里有些许的愧疚。黛玉对璟珏道：“璟珏，还是派人把两个老师父找回来吧，她二人诺大年纪到何处去谋生呢？况且在外面也是担惊受怕，怕我们对他们寻仇，不如我们与她们讲开了。”
璟珏道：“已经在四处寻找了，按她二人的脚程，不该离开太远的，就是不见人影。”陆雨欣冷冷的望一眼展琴颜，展琴颜转过头，故作不知，也避开了林书无远痛惜的凝视。众人观察展琴颜神情，似乎她也确实不知二位老尼的下落。
寿阳道：“已经翻过老尼的禅房，没有找到妹妹的饰物，这如何是好？”
紫娟道：“珠花与金镯千万不能落入外人之手，这两样是姑娘的命根子，不能失了它们。还有箫公子的芙蓉耳坠和箫家家传的金凤圈，可是姑娘的心尖子。这两个老尼要它们又无用，真坑人。”
水溶道：“只要馨儿平安，身外之物也没什么。只是珠花与金镯万不可失。”
黛玉道：“我们还是多留几日，找到老尼再走吧。”
璟珏道：“也好。昨天已给家里已送信报平安了，我们就在再多盘桓几日也好。”此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来，众人只好回到禅房。
展琴颜走到黛玉的禅房，黛玉起身礼貌地寒暄了几句，紫娟与晓柔只淡淡的与他过了目。展琴颜便退了出来，去看陆雨欣和寿阳，陆雨欣头也没抬，视她如不见，而寿阳也只点点头，算作打了招呼。展琴颜只觉无趣，恹恹的回了自己的禅房。
乌云遮着太阳，天阴阴的，暗暗的，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展琴颜的心里也阴阴的，抑郁起来。思前想后，认真地想着，自己真的错了吗？错在哪里？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行事的，只要她想要的，父母兄长都要想办法给她弄到，没有有会拂逆她的心意，她总是开心地笑着，她的完美，一向得到相识人的交口称赞。为什么这次不仅得不到，还连累了哥哥，连众人都不愿理她呢？她轻声叹了口气，愁眉紧锁地对碧儿道：“碧儿，看来我并不是老天的宠儿。如今与她们朋友也做不成了。好想念那时我们在一起欢聚的时光，我们在一起论诗文，比才艺，真开心。”
碧儿道：“小姐哪里有错，是她们心胸狭窄，不接受小姐吧。她们有什么好呢，不过是些平头百姓。”
正说着，晓柔进来，对展琴颜道：“展小姐快去劝劝令兄吧，他已跪了两个时辰，非要卖身林家为奴不可。”闻此言，展琴颜心如五雷轰，心沉到了底，哥哥这是怎么了，为了个紫娟什么都不要了。
展琴颜跟着晓柔急匆匆来到黛玉房外，只见展文奕跪在黛玉门外，脸上毅然决然的，璟珏等人围在展文奕身后，为他的诚意动容，也只叹气，而紫娟苦着脸，黛玉正劝着紫娟。展琴颜扶住展文奕，心情沉重地道：“哥哥……”便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展文奕哑着声音对紫娟道：“今生与姑娘料难成连理，我别无所求，只求日日能见到你，能看到你开心，就做个仆人也甘心情愿。”
紫娟一言不发，黛玉与璟珏对视一眼，璟珏走过来道：“展兄，我这做哥哥的，允你入府，不过不用做仆人的身份，你还是你，留在紫娟身边，做她的贴身侍卫，与紫娟寸步不离。”说罢扶起展文奕，问道：“你家里的事安排好了吗？”
展文奕道：“我会安排妥当的。”
紫娟白了黛玉一眼，黛玉道：“林府事但由哥哥做主。”
紫娟狠心道：“既把他安排派给我，我就要好好利用了。”
展文奕脸上亮起来道：“万死不辞。”
见到此景，展琴颜一步一步走开了，回房呆呆地直坐了半宿，林书远便在旁边的禅房中默默着守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