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O七 人生无常莫分对错 福祸相倚何辩是非
展琴颜诸人在房内吃着晚饭，几日的奔波，展琴颜与林书远没有一餐能这样安安稳稳地坐下来，平静地吃着饭，展琴颜又是初尝世态炎凉，心里满是哀伤。主人家摆出是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展琴颜吃下去觉得无比的香，而女主人的关切，更让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亲切，不由落下泪来。
屋内面壁的小男孩转过头来，看着桌上的饭菜，抿了抿嘴，又转过头去。过了会儿，他又转过来，看着那个青年男子，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
林书远问道：“那是你的儿子吗，为什么不让他过来吃饭？”
那男子道：“他在受罚。”
展琴颜咽下一口饭道：“他一个小孩子，能犯什么大错？”
那女子道：“白天他和小朋友一起玩，弄破了人家的衣服，还出手打了人家，威胁人家回家不许说，实在混不过去就推说是自己弄破的。那孩子胆小，回家一直哭，爹娘逼问才说，等人家爹娘气冲冲的来告状，他还顶嘴，我看他实在太不像样了，必须给它点惩罚。”
展琴颜道：“小孩子吵嘴是平常事，说两句也就过去了，明天他们就和好了。”
那男子道：“这不行，犯错了就要受罚，我不罚他，他就记不住。现在这么小，做错了不纠正，他就不以为错，时间长了，就成了习惯改不掉了，长大了就要犯大错。再说现在就学会推脱责任，长大了岂不是没有担当的人，不当官还好，若老天不长眼让他得了志，做了什么小官小吏的，还不为害一方。”
那女子道：“我二人没什么大出息，只在乡下耕田为生，养个惹是生非的主儿，村民们还不用唾沫淹了我们。”
林书远看了展琴颜一眼，只道：“二位可敬，做得有理。”便不再作声，展琴颜若有所思，心中不以为然：“为什么非要分出对错，只要自己舒心、有面子就可以了。展琴颜不好出声，低头吃饭。
吃过饭，那女子对林书远道：“看你姐姐气色不好，想是这两天赶路累了，让你姐姐先歇着吧。”林书远道了谢。那女子安排展琴颜睡下了。
展琴颜倒头便睡了，睡到半夜，浑身热了起来，十分难受，头也胀胀的，脸红红的，竟是发起烧来，虽有意识，难以醒转，只昏昏沉沉的睡着。
第二日一早，那女子进房来唤展琴颜，唤也不应，伸手一试，额上烫手。那女子急忙出来，对等在房中的林书远道：“小兄弟不好了，你姐姐病了，烧得厉害，怕是走不了了。”
林书远面上焦急道：“这如何是好。”
那男子道：“我出去找大夫。”说完抬腿往外走。
那女子道：“当家的，路上小心。”
林书远道：“那如此要多多打扰了。”
那女子道：“这有什么，还是先顾你姐姐的病要紧。”
说罢她到园子摘了些菜叶，装在篮内，挎着回来，把菜叶敷在展琴颜额上，叶子干了就换新鲜的。
林书远走过来道：“大嫂子，我来照顾家姐，你忙吧。”
那女子道：“这是我们乡下人退烧的土法子，好使的，你看着点，我去门口看看当家的回没回来，怎么去了这么久。”那女子便守在门外，忙着手里的活，探头向外望。过了不久，只见二人匆匆而来，走近前来，认出正是她当家的，另外一人，想是大夫，那女子道：“这么久才回来。”
那男子道：“大夫都出诊了，等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那女子忙把大夫让进屋内，放下床上的纱幔，退了出来。那大夫给展琴颜把了脉，对林书远道：“这位姑娘前几日受了些凉，又经劳累，还有些心火攻上来，才病倒了。”说着开了方子，交给林书远，林书远便出来交给那男子，请他抓药，又从身上掏出些碎银，交给那男子，那男子便出门抓药了。林书远转回房，只听见那大夫自语道：“这身上的病好治，只怕还有心病。这心病吗，还须要心药来医，要靠她自己了。”林书远看一眼面朝里的展琴颜，无法应声。
林书远煎了药，服侍展琴颜服下，展琴颜又昏昏睡下。林书远发起愁来，刚走出两日，只出了这山，展琴颜就病倒了，这以后的路，展琴颜能挺得下去吗？
展琴颜睡得昏沉，忽觉面前立了一黑一白两个小鬼，青面獠牙，好不可怕。上来不由分说，锁住展琴颜，展琴颜挣道：“你二位何人，因何锁我，带我去哪里？”
二鬼道：“带你去见阎王？”
展琴颜悟道是黑白无常索人性命，问道：“二位鬼仙弄错了吧。”
二鬼道：“没有弄错，有人在阎王面前告了你，阎王要你走一趟。”说罢拖着她便走。
展琴颜知挣扎无益，只得凄凄哀哀地跟着。只见前面一些池中男男女女，不分老幼在池中受刑，形状惨不忍睹。展琴颜心下忐忑，不由问道：“二位可知是何人告我？”
一鬼道：“你作过的事，你自己清楚？”
“我确是不知。”
另一鬼道：“轻蔑天民，倾人取位；侵人所爱；逞志作威，辱人求胜；嫁祸卖恶；乘威迫胁，口是心非……，这是她们告你的，至于其他罪，还要待察。”
展琴颜心下疑道：我未与人结过怨，定是林姑娘与箫公子从崖上跌下，遭遇不测，心有不甘，与我纠缠。“是不是箫林二人不甘殒命，诬告于我？她们的事与我何干？”
另一鬼道：“事已至此，你还不悟？你扪心自问，你做没做过？”
展琴颜低头不语，自己曾经所乐道的聪智之举，如何都变成了罪孽？
那鬼又说道：“人常说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因何你现在逃亡，因何你的朋友们都不信任你？‘道’，何为‘道’，姑娘想是知道的。”
又听另一鬼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展琴颜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按此说，自是我的错。”
一鬼道：“看你年纪正轻，应还有良知，我便开解开解你。《太上感应篇》，想你是烂熟了的，因何事到临头，就只记得自己的益处，什么招数都使出来了，毫不顾及他人感受。”
展琴颜叹道：“人谁无私心，当然要多为自己着想，这世上有几人能做到真正的善？”她说到这里，不禁想到对她一直忠心耿耿的碧儿也抛下自己，她愤恨的道：“正所谓善是利己的善，己周全了方能为他人施善。”
“只怕你周全了，别人却没有了机会等你的行善呢。”另一鬼讥讽道。
展琴颜道：“难道你未听说过，我的行为从另一种角度来看无疑是一种推福吗？如果没有我的介入，怎显出他们的真情，怎能试出他们是彼此的唯一？他们怎能更坚定的相守？而且妹妹因救我而落崖，是我施福于她，它将是因其善行而芳名永流传的女子，将来要受用无穷。”展琴颜此时已不顾一切，想那地狱之苦，比牢狱之苦尤甚。
“她二人是横死，不得转世投胎，只能做个孤魂野鬼，如何受用你的推福。好在本任阎王仁慈，允许她们列出前生过节，了结此世恩怨，以消得二人怨气。”
另一鬼道：“既然你怎么大度，甘为别人推福，那么这个福你怎么不自己留着享用呢？同样的事，你承担了，是祸，推给人家承担就是福了，这是什么道理？难道你要让他们到阴间去享你给他们带来的福吗？还是让他们留着你的福到来世去享？”
展琴颜道：“终究是享到了，还分什么今生来世？”
“这么说，你永远是高尚的，所有你做的错事都是牺牲你自己了。如此讲来，当是鼓励世人在危难关头推祸于人、行恶顾己了，你的恶行是对别人的推福，那谁不会去‘推福’以耀世邦。”另一鬼显是愤愤不已。
“这类的推福之说，是劝慰被害的人，让他们对你这样的人不存有怨，不存有恨，不对行恶者施报复，绝不是让天下人都去害人，然后以推福之说草草了事。换位思考一下，如果被推福的人是你呢？”一鬼压着心中的怒气道。
展琴颜呆了半晌，心里想道：换作是我，我愿成为那个被害的人吗？若我承担了，这受害的滋味，我担得起吗？我能做到对害我的人无怨、无恨，淡定从容吗？而且，倘若我无命去原谅呢？我若不担，是不是要反目成仇呢？我自己都难以做到的事，还强求别人，正所谓“已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展琴颜狂乱道。
“苦海无边哪。其有曾行恶事，后自改悔，诸恶莫作，众善奉行，久久必获吉庆，所谓转祸为福也。”
“你们不要说了？”展琴颜喊道。
四周忽明忽暗，展琴颜心乱如麻，惶恐不安，驻足不敢行，那二鬼不耐烦起来，起劲催她。忽听耳边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唤她，“展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