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六 问罪过当何以为治 违祖训愿人间有情
颖妃跪下道：“请皇上息怒。”
见到片刻前还是威严中透着和颜悦色的皇上顷刻间满面怒气，穆湘有些心慌，她做事从来只凭心中痛快，不经三思而行，想做便做，不管别人感受如何，也不计后果，如今见皇上动怒，心中有些惧意，不过她不是轻易退缩之人，她情愿错上加错。穆湘忙也跪下，颤抖着声音道：“是湘儿说错话了。”
皇上声色俱厉道：“我要听实话。”
颖妃见目的已达，但又不能延祸己身，心思一转道：“臣妾不知详情，此事还得问湘儿。”
穆湘小心道：“在五绝轩内，太子表兄与那些郡主们不拘礼节。”
皇上道：“是水濛、水涟她们吧，璟珏他们兄妹情义好些，这又如何？”
穆湘小声道：“男女授受不亲，难道北静王总是在人前关心昭阳郡主，而寿阳公主身为北静王妃，却与秦珅毅在一起说笑，这样也可以吗？”
颖妃道：“这样成何体统。皇上你不是最重品德吗，寿阳她们身为公主、郡主的，她们的一言一行可为天下女子效仿的，不知他们这样做是否违了祖训？皇上您若不管，是不是显得我皇家没有章法，任子女胡为？”
皇上怒视颖妃道：“不要再说了，此事我要问个清楚，李公公，速传北静王和王妃入宫。”皇上大步出了颖妃寝宫，回到御书房。
颖妃与穆湘窃喜，松了口气，穆湘得意地想道：水溶王爷可别怪我，怪只怪你连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寿阳、昭阳你们不要恨我，我不能失去璟珏表兄，我一定要做太子妃，以我穆湘的家世与心机、手段，我是不会落选的，我也只有做了太子妃，方可保我穆家世世繁荣。我只能除掉你们，怨就怨你们行为不检，你们不圆滑，不知讨太后、皇上、皇后的欢心，现在在他们心里，我才是最佳人选，昭阳，你是争不过我的。如今你们机关败露，看你们如何收拾。穆湘满怀欣喜回府，颖妃派宫女打探着御书房的消息。
御书房内，皇上威严地坐在龙案之后，龙椅之上，龙目瞪着四人，“有人对朕讲朕的女儿红杏出墙，这是真的吗？寿阳，我要你给朕一个交待。”
水溶、秦珅毅、寿阳自重聚以来，心里早做了千灾万祸共同担承的打算，三人从从容容，无愧无惭，北静王水溶道：“臣等无愧于天地，臣自少年起便情牵于昭阳郡主，我与寿阳公主情丝未系如何结缘，是我有负于她，让她空负虚名。”
秦珅毅道：“此事与北静王无关，我与寿阳公主青梅竹马情深意长，她遵圣命嫁与王爷，我心碎远走天涯海角，也难忘儿时情义。”
皇上道：“你们做的好事？”
秦珅毅道：“芭蕉叶枯心不死。”
水溶道：“臣愿与昭阳相依相伴，永不分离。”
皇上怒极反笑道：“你们三人做错了事，还振振有词。好像你们一个个多神圣，是不是你们没有错，错的是朕了，你们不象是来悔罪，倒是想要朕来褒奖你们不成？”转而质问寿阳：“你不守妇规，让我皇家颜面丧尽，你的母妃是如何管教你的，何为三从四德？”
寿阳跪下低头道：“母妃是按祖训教导女儿，三从为幼从父，嫁从夫，老从子，四德是言慎、行敬、工端、整容。”
皇上道：“你做到哪点？”
寿阳道：“女儿遵从父皇心意，嫁与北静王，事夫孝姑。”
“现在又是如何？”
寿阳道：“秦珅毅对我情深义重，我难舍此情，荣华富贵女儿可不要，女儿情愿与秦公子相守，求父皇成全我们。”
皇上道：“我若不允呢？”
秦珅毅道：“我们九死不悔，我便与寿阳公主浪迹天涯。”
水溶道：“臣愿辞官不做，与昭阳郡主蛰居桃园，不求闻达。”
皇上起身踱步道：“好，好，你们一个个只为情字，就甘愿放弃一切。”
皇上停下脚步，对着寿阳道：“寿阳，你可知罪？”
寿阳道：“女儿何罪之有？”
“女儿怎可与人有私情，这是不贞，此为罪一；你言不慎，此为罪二；你已嫁不从夫，此为罪三。”
寿阳眼中有泪道：“女儿是清白的。”
黛玉不忍见寿阳惧于父威，被皇上一再相逼，不愿见寿阳与秦珅毅劳燕分飞，黛玉也跪下，轻启朱唇道“父皇，女儿有话，请父皇听完，再酌情定罪。”
皇上道：“你能为她的罪过作何辩解？”
黛玉道：“皇上，女儿敬佩皇姐与秦公子的一番情意。”
水溶在黛玉身旁，目光深情款款，支持着黛玉。黛玉继续道：“七仙女私下凡间只为与董永结为夫妻；织女不忘被贬凡尘的牛郎，化作双星守在银河，神仙尚恋真情，何况血肉儿女。前朝又有多少贤良女儿，不为富贵所动，不忘恩爱情深，坚守真情，女驸马冯素贞冒死救夫，女扮男装冒名赶考；孟丽君女扮男装得中状元封为当朝宰相，拒做皇妃，不负皇甫少华，有情人终成眷属。宰相的千金王宝钏为薛平贵苦守寒窑一十八载，名门闺秀刘翠屏等吕蒙正苦度了一十六春，她们都违父愿，不惧贫寒，嫁与倾心之人。”
皇上执政以来，经历无数风浪，王公大臣换了一批又一批，在皇上面前大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见黛玉不胜娇弱之姿，却从容淡定，安之若素，行为端正；而穆湘，声声念念妇规祖训，却一脸媚态，心中疑她心术不正，皇上沉吟道：“她们只一味任性，受尽孤苦，咎由自取。”
黛玉道：“她们坚守真情，苦中有乐，无怨无悔，守得苦尽甘来。”
皇上道：“你顶撞朕，不怕朕发怒处你死？”
黛玉道：“人生在世有所抗争有所不争，有所为有所不为。儿臣此命早已该绝，如今又多活了这一、二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俱之？”
皇上厉声道：“你为寿阳开脱，存的什么私心？”
黛玉语声轻柔道：“我若存私心，何不去争太子妃？我是为天下多情女儿的幸福，寿阳皇姐‘眉似翠羽目似星，流波一盼压芳裙’，如此艳冠群芳的千金女，似这般丽质天生竟也薄命，多少同样命运同样悲的女儿，为守束缚女子的祖训，春蚕自缚误了青春好年华。”
水溶神态自若，不惊不惧，道：“臣等也愿效古来痴情男子，郡主所列均是痴情女子，更有痴情男子，虽为外力所迫，仍不弃旧盟，有如梁山伯为守情而死，祝英台撞入墓穴，双双化作彩蝶飞，自由飞翔、生死相依；有如焦仲卿为母所逼，休妻分离，妻赴水，夫自缢，‘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旁。东西种松柏，左右种梧桐。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
皇上道：“你们所举这些，乃历来少有，但古训妇之言服也，服事于夫也。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违。妇再适，是为不净。”
皇上顿了顿道：“妇人当主中馈，务纺绩，事针纫。不循妇道即可加以责罚。”
黛玉道：“诗人白居易曾作《妇人苦》，‘人言夫妇亲，义合如一身，及至生死际，何曾苦乐均。妇人一丧夫，终身守孤孑；有如林中竹，忽被风吹折，一折不重生，枯死犹抱节。男儿若丧妇，能不暂伤情；应似门前柳，逢春易发荣，风吹一枝折，还有一枝生——为君委曲言，愿君再三听，须知妇人苦，从此莫相轻。’”
皇上听了，沉默不语。
黛玉又道：“同为血肉之躯，奈何戒规有所不同？何为洁，何为不洁？善良纯真，虽聪慧敏思，却正直坦荡，不存害人之心，不为尔虞我诈所染，不为勾心斗角所污，这是洁；何为不洁，机关算尽，攀龙附凤，抛妻弃子，卖友求荣，这是不洁。从来只要女儿为守妇规，女儿的苦处斗难量，女儿的难处天样大，女儿的深情地样长。
蔡文姬，嫁三次，二嫁写出千古绝唱《胡笳十八拍》，蔡文姬三嫁田校尉董祀写下悲愤诗，武媚娘再嫁李治，成就一代女皇，李清照也曾再嫁，她们的再嫁虽是不得已，但这些都没有能淹没了她们的才情，反而万古留名，王安石当儿子在时，就把媳妇改嫁了，如今人们记得的不是她们的一嫁再嫁，而是她们的博识，聪慧，多才多艺。”
皇上心中有了疑惑，黛玉恬静淡雅，秀外慧中，气似幽兰，言行见解远在穆湘之上，穆湘怎么可能在五绝轩内春风得意呢？皇上道：“可惜你身为女儿身，见识不输须眉，如今你身为郡主，朝中有多少王爷可配，非要与寿阳相争，何不他日参选太子妃，当为女状元。”
黛玉道：“我与太子情若兄妹，只怕要负了父皇美意，您若疑女儿有私，女儿愿入庵堂，长伴青灯古佛。但只求您莫拆散寿阳皇姐与秦公子。”
水溶急道：“昭阳郡主若是入了庵堂，臣愿出家为僧。”
皇上道：“我不能开此先例让寿阳再适。”
黛玉道：“为什么两情相契不能成婚？虽说祖训都是圣贤之言，但我看祖训也有三罪。”
皇上道：“哪三罪？”
黛玉道：“让女儿无情只求虚名，为求虚名用尽心机，此罪一；女儿有情不能情，生愁一世红颜老，凄风苦雨受煎熬，此罪二；女儿不能有才有见识，守着无才便是德，此罪三。”
黛玉三罪问得皇上无语，祖训已有上千年，一成不变地遵守着它，值还是不值？男子可以有情义，同样有思想有感情的女子能做到祖训要求的无情无欲无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