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 我以心惜君君惜我 卿更须怜我我怜卿
展琴颜有些迷惑自己梦到了林书远，要入梦也该是那箫公子。想到箫公子，不由皱起了眉头。梳洗毕，用罢午饭，便出了院落门，往黛玉院中走来，来至院外，径直走入里间，挑纱帘走了进来，看见黛玉、水溶并肩坐在床上，心里一痛。
原来昨晚紫娟回来时，夜已深了，黛玉只见她俏脸生春，脸上漾着光彩，心想紫娟应该已和展文奕展公子两心相倾了吧。黛玉忍不住捏紧了嗓音，学着展文奕的声音道：“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如今得你林小姐红颜一笑，日日相思梦里心也甜。”
紫娟笑道：“姑娘只顾打趣我，小心着你自己吧，看明儿我寻你和王爷的短儿，轻饶不了你？”
黛玉便笑道：“不敢了，我可是怕那个为你出头的人呢。”
黛玉瞧见紫娟手里小心地握着一方手帕，不似紫娟曾用过的，问道：“姐姐你何时又换了一块？”紫娟脸上不自在起来，黛玉恍然道：“是展公子的，为你擦了情泪。”蓦然想到宝玉送她的两方旧帕，当日自己曾在上面题诗，它们又为自己拭了多少旧日泪痕，自己在金玉良缘之夜，把它们付之一炬，两方旧帕尽已化作蝴蝶粉粉飞。念及于此，脸色暗了下来，不由幽幽道：“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拿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思]，这般心事有谁知。”
紫娟没料到勾起了她的旧事，见她的神情，略有往日风雨欲来的兆头，劝道：“已过去了那么久，我以为妹妹已淡忘了往事，这又何必呢？当初出走是为了宝玉、宝钗，现在他们也有了女儿，更回不到从前了。再说你这样对王爷也不公，辜负了王爷的一片心，我紫娟也不原谅你。”
黛玉摇摇头道：“紫娟你多心了，我是念给你听的，要你体会出这手帕中的情意。”
紫娟道：“这小小的一条手帕，经你一说，就生出这么多含义，真是服了你了。”不过紫娟听了这诗，心里还是很受用，对那手帕愈加珍惜起来。紫娟已有些睡意朦胧，便自顾睡去。
黛玉躺下来，有些许睡意，只难入梦。却是往年入了秋，黛玉便要犯旧疾，这一年来经不断调理，好了许多。这阵子黛玉忙于荟艺苑的事，便有些体力不支，日间忙了一天，中午没有歇息，晚上睡得又晚，夜里便头痛起来，难以入眠。看着身边的紫娟睡梦里也露着微笑，黛玉也觉得开心，紫娟姐姐今生情有所归，黛玉也无憾事了，只等着雪雁有个好归宿。外面的晓柔也已睡得熟，黛玉不去惊动她们，只一个人静静地陪伴着夜色，思前想后，思潮起伏，更觉头痛不止。夜半时分时，头痛欲裂，实在难忍，泪水也落了下来。
终于紫娟感觉到黛玉不妥，醒了过来，见黛玉脸上挂着泪，不知何故，以为黛玉还在想着睡前的话，便说道：“妹妹，姐姐的话重了。”
黛玉摇摇头，无力道：“不是，我头痛。”紫娟摸摸黛玉额头，凉凉的，不是发烧，紫娟方慌了起来，先下地给黛玉浸了珠花水，扶黛玉喝下。黛玉道：“我只是头痛，不碍事的。”晓柔听见动静，也起了身，进来询问。晓柔是练过功的人，知道头部按摩能缓解头痛，便给黛玉按摩。紫娟披衣裳往外走，黛玉唤道：“紫娟姐姐，你去哪里？”
紫娟道：“我去找王爷过来，你若有不妥，王爷要心痛死了，还得怪我不知会他。”
黛玉道：“你知道他心痛还去惊动他。他也累了一天，何必累他也睡不好，我没事的。”紫娟不理她，继续往外走，黛玉挣扎着起身，虚弱道：“姐姐，你不如现在就让我死了。”
晓柔唤道：“妹妹，就听了姑娘的吧，免得她着急。”
紫娟无奈转了回来，眼中含泪道：“病成这样，还只惦记着他，唯独不知道珍惜自己。从前这样待宝二爷，现在这样待水溶。”于是两人轮流着给黛玉按摩头部。天亮了，黛玉还是头昏昏的，想道水溶就要过来了，硬撑着坐起了身，穿好衣服，让晓柔给自己简单梳洗整理一番。
这一夜水溶睡得也不安，轻睡浅眠，好容易盼着天色大亮，早早过来看望黛玉。一进来就看到黛玉面色憔悴，虚弱地靠在床上，水溶的心紧缩了起来，一阵慌乱，几步跨到床前，焦急探问。晓柔道：“姑娘头痛，已经按摩过了。”紫娟道：“姑娘痛得直流泪，就是不让扰了王爷的眠。”水溶闻言，心痛不已，又见紫娟、晓柔满面倦容，说道：“紫娟、晓柔先回紫娟姐姐那里歇息吧，这里有我呢。”紫娟、晓柔实不愿离开，水溶一再催促才走出房门。
水溶便吩咐墨言出去知会林仁，找苏州名医来给黛玉探病。
安排好这些事，水溶坐在黛玉床头，双手轻轻按摩黛玉的太阳穴和手上的穴道，疼惜道：“生病了，还逞强。”黛玉见他违了礼法，有些羞涩，又听见水溶声音里透着的焦虑，便不愿拂了他的心意，只道“以前也这样的，躺躺就好了。”想起从前黛玉身上的病痛，水溶叹息一声。
林仁陪着苏州名医进入了外间，水溶为黛玉放下纱帐，露出手臂，请太夫诊了脉，太夫诊后，提笔开了药方，水溶紧张地问大夫有何不妥，太夫道：“不碍事，不碍事的，公子太多虑了，这位姑娘是劳累所致，多休息便没事了。我开了些安神的药，先服着。”
水溶又道：“她的头痛何时能好？”
大夫道：“我给她针炙一下就没事了，以后还是要注意多休息。”大夫取出银针，给黛玉施了针，约半柱香的功夫，便拔了针，告辞离开。
针炙过后，黛玉便觉轻松了许多，头也不痛了，人也精神起来了。水溶轻轻拥黛玉入怀，柔声道：“馨儿不要再吓我了，你刚才的模样好让我心疼。”黛玉伏在他胸前，不太适应两人这样亲密的接触，脸红了起来，不敢抬头。水溶道：“瘦影自怜清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黛玉点点头。黛玉这样依偎在水溶的胸前，理智上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失礼数，可是真的感觉他的胸膛好温暖，能这样靠着他，心里感觉踏实。二人片刻无语，黛玉终究还是惧嫌疑避讳，脱开水溶的手臂，挪开了身子，对水溶微微一笑。水溶生气道：“你还笑得出来？以后荟艺苑的事你不要插手了。”转而又放柔了声音道：“以前我看着你做事开心，才纵着你的。若是因此而累坏了你，我可不依，岂不是我害了你？”
黛玉道：“不会的，以后我量力而行就是了。”
水溶柔声道：“我在金陵、在江南也都有产业和商号的，虽不是富甲天下，也不让展家，我能给你衣食无忧的生活。你若有兴趣，我便带你到那些商号去转转。平日里你若闷了就和你的姐妹们会会，写写诗文，不要再这么辛劳了。”
黛玉低头轻声道：“我知道，从前开办五绝轩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贾府的生计，现在则是为了更多的姐妹。”
这时展琴颜挑纱帘走了进来，看见二人并肩坐在床上，心里一痛，强作镇静，脸上依旧挂着笑容道：“箫公子也在这？”水溶起身施礼，让开身。黛玉道：“我身体不舒服，公子过来看我的。”
展琴颜关怀地问道：“妹妹病了？”
黛玉道：“只是昨晚没有睡好，有些头痛。已经看过大夫了。”
展琴颜自责道：“是这些日子太劳累了吧。如今荟艺苑已经按部就班了，妹妹也可放心了，以后姐姐多上些心，让妹妹多歇息歇息。”
黛玉道：“我依姐姐就是了。”
水溶对黛玉道：“馨儿，展小姐陪你说说话，我去看看药熬得如何了。”黛玉应了，目送水溶走了出去。
展琴颜也看着水溶的背影，难掩眼中的失落，目睹他二人相依恋的情形，有种欲哭无泪的滋味，不由失了神，暗思箫公子对林姑娘如此体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样情深的人，才可以托付终身。若能与他相知，成为他的红粉知己，方不虚此生。
黛玉收回目光，看看展琴颜，自觉方才做错了事，出声道：“妹妹愿听姐姐教诲。”
展琴颜回过神，淡然一笑，摇头道：“姐姐岂是不通情理之人，若妹妹生病，箫公子只顾礼法，不来探问，我才要问罪呢。”
黛玉心方静了下来。展琴颜道：“妹妹真有福气，我只有羡慕的份。”
黛玉道：“姐姐福份正大着呢，只是还未显现罢了。”
紫娟、晓柔略休息了一个时辰，便转回来看望黛玉，见黛玉安然无恙，正与展琴颜说笑，放下了心。
寿阳等人闻说黛玉生病，三三两两地聚来探望黛玉。璟珏问过已请了大夫，又见水溶端来了药，没了大碍，便劝说姐妹们去做事，让黛玉安静地歇息。水溶本想扶黛玉将药喝下，黛玉断不肯，水溶只好看着晓柔服侍黛玉吃完药、躺下，自己坐在房中陪着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