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最不缺的就是困难

姜驿早早地来到了会议室，将投影和材料准备好，然后走到墙角。那里摆着一张架子，架子上并排搁着三张卡片，就像篮球计分牌一样，十分醒目。姜驿将个位数的卡片向后翻了两张，整副卡片排列成“166”的数字，这意味着距离渔城新能源车辆正式投放还剩166天。这是冯总开年后的要求，他一面给大家发利是，一面竖起了计时牌，一夜之间全公司上下仿佛都回到了高考前夕，他对员工的激励也颇有高考动员令的风范。

“好的事业机会一辈子只能遇到一次，拼一载春秋，搏一生无悔！”

“这是一片蓝海啊，干成功了，你们每个人都是行业的人才，未来年薪百万不在话下！”

“不苦不累，工作无味，不拼不博，等于白活！”

大家都打听冯总以前是不是当过老师，结果出来后都傻眼了，他以前还真就当过老师，事实上这些话的确都让这群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鸡血沸腾。

现在这位总经理就用挑剔的眼神盯着满桌子的各部门骨干，大家就像学生见到老师一般大气都不敢出。

最初开会的时候，大家不熟悉冯总的风格，还是那一套强烈政治风格的汇报措辞，既表态坚决按时完成，又说出一堆风险，看起来承诺了又似乎没有承诺。但是再狡猾的兔子也躲不过精明的猎人，冯总秉承“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乱动”的策略，总是让人尽情发挥，引蛇出洞，然后找到一点漏洞，进而一通胡搅，把这个口子撕大，轻易地就让人暴露出各种方法上、态度上的问题。

在冯总的洗礼下，大家的思维能力急剧提升，人人都练就了一身出色的本领，汇报得详略得当、逻辑分明、条理清晰，这个好处的确是受益终生的。

综合管理部和人力资源部的汇报顺利通过，在财务部那里卡住了。提供充电服务必然涉及到给用户开票，但是充电运营商向供电局缴纳电费，不可能以原价卖出去，那么这个超过的金额该确认为什么类型的收入呢？财务部副经理刘芳的答复是仍然算电费收入，已就此事咨询过总部意见。

“没有售电资质可以卖电吗？”

“不能卖电，总部的判断是属于混合销售行为，应该算电费收入。”

冯总不悦了，他说道：“什么逻辑！我只是送了个货，难道我就成卖货的了？我们这是全新行业，要有新思路新办法，死守原来的一套，还干什么干？”

“电费税率17个点，技术服务6个点，想过没有？这中间有11个点的利润！别人拼死拼活，你们大大方方就让出11个点？早说过叫总部的人下来，整天坐在办公室凭空想象，能想出什么东西？现在渔城大好的局面，政府又大力支持，打铁趁热，一鼓作气把规则定出来，这是关系绿能公司乃至整个行业的大事！你告诉他来渔城，立刻跟税务局沟通，就说是我说的！”

这一通大帽子扣得刘芳胆战心惊，不敢反驳：“是……”

冯总喝了口水道：“下一个，市场部。上牌的事解决了吗？发票开一张还是两张？”

杜锋答道：“价值分离的车型开一张发票，车管所可以上牌；但是物理分离的车型上周没有新进展，车管所对于公告不一致能否上牌的研究还没有结果，本周三我和刘经理会再跟进一次。”

“如果不行的话，你们的替代方案是什么？”

“那就都按价值分离的方式处理。”

“争取裸车上牌吧，

政策滞后于现实，渔城一直走在改革的前沿，突破的可能性很大，不能松懈。”

“是。”

“有没有别的事？”

“没有了。”

“那工程部高伟，你汇报一下吧。”

杜锋松了口气，偷偷朝姜驿挤了挤眼睛，姜驿回了一眼，那是宿舍三人才明白的暗示。

“今天的周会顺利过关了！”

“运气很好！”

“看其他人挨叼真的很爽啊！”

“别大意！”

“开完会出去抽支烟？”

“你说啥……”

不说两人短暂的眼神交流，工程项目经理高伟正低着头照着稿子逐条念周报。大家眼睁睁地看着冯总的怒气值蹭蹭地直往上涨，眼见大招就要憋出来了，高伟的稿子念完了。

“按你的说法，体育中心场站的强电到底什么时候能解决？”

“附近环网柜容量不足，供电局新增投资时间不可控，我们只能利用体育中心的剩余容量，但一方面他们的剩余容量不多，另一方面他们主要晚上营业，晚上是用电高峰，恰好与公交要求的晚上充电冲突……”

高伟说的没错，体育中心运营公司全靠上面拨款养活，吃不饱也饿不死。公司负责人另辟蹊径，将闲置的物业租给了酒吧、夜总会，竟然渐渐地成了气候，体育中心也从入不敷出赚得盆满钵满。渔城的人们一说起去哪个夜场玩，都翘起大拇指说：“非体育中心莫属！”因此，体育中心夜晚的用电量极大。那如果高伟没错，谁错了呢？

冯总直接把高伟的幽怨拎到明处：“你是说我们选址选错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确实存在困难……”

“困难？困难还少吗？我们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困难！”

郭总适时地插话道：“冯总，昨天我和小高跟供电所的领导吃了饭，把体育中心的事说了一下，领导表示可以配合我们接外线，但是他们公司今年没有做预算，资金无出处。我在想还是跟总部汇报一下，我们自己来解决吧。”

“如果以后都这样办，-投资成本怎么控的住？”

“这个事急也急不来，我们先解决当前的问题。供电局毕竟也是竞争对手，卡我们脖子是正常的，以后我们再想长久的办法。”

郭总的面子肯定还是要给的，冯总没有揪着不放，说道：“郭总，下午我们俩飞一趟总部，把这个问题解决掉。”

“没问题。”

“高伟，二期选址调研完了吗？”

“周六已经调研结束，大部分公交场站的容量都不够。能满足建站条件的场站不到十个，其余的都要增容。”

冯总躺回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仰头思考。片刻后，冯总指示道：“杜锋，你们部门跟公交公司沟通沟通，看看能不能以他们的名义来申报强电增容。摸一摸他们这样操作的困难，我亲自出面协调。”

由公交公司出面申请，绿能公司不露面，完美地绕过了供电局扔过来的小鞋。众人都是眼前一亮，这个方法妙就妙在它是个阳谋，供电局的人也不是傻子，肯定也知道，可是明面上供电局的工作人员是不知情的，没人会因此而担责，两个单位的竞争关系便转化为个人问题，只要是个人问题那难度就下降了一个量级。

在后续几个月里，这种操作的确很大程度上解决了强电的部分问题，不过也给未来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

工程部的风暴平息了，下面就是技术部，姜驿不知道这个风暴会发展成怎样，但不管如何，从绿能公司角度来说，这只算人民内部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