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老林（上）

老林这人相信血脉，他相信血脉有他的理由。老林他娘个子矮，他自己就比一般人矬。老林他爹力气好，老林自己也不弱，一肩一副他家那种担子一般人根本起不来，他挑两副担子走上三十里不用歇脚。当然这是老林年轻的时候，两副担子他现在还能同时挑得起，走二三十里路也不成问题，不过现在要歇上几歇。

另外，老林他们家人长相也很明显，几乎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就连两边眉梢一高一低都代代不走样。正因如此，老林相信血脉里是有传承的，不过他家这支血脉还能不能传得下去，老林心里一直都没底。

正是因为信血脉，眼前这个女人正是老林最中意的那种。相貌他从来不介意，主要是身子要好。老林觉得，找婆娘这个事就是看运气。至于运气什么时候来，至于这运气来了遇到个什么样的人，老林都不在乎。现在能遇到个这么个人不容易，买还是不买，老林踌躇在那左右拿不定主意。

要是换作以往，老林绝对不会动这种买人的念头。他干这门这营生，能挣出温饱就不错了，要是能攒下个把铜元在就算丰年了，所以买人这种事老林过去是连想都不敢想。

老林干的是家传的手艺，实际上从他爹那时开始就一年不如一年了。老林他娘走得早，在他心里几乎没什么印象，在老林心里，他爹的样子也已经定格在二十多年前，准确的说是二十三年前。那时候他爹身体还硬棒，年纪和现在的老林差不多，样貌和他现在几乎是一模一样。

老林他爹年轻时虽说相貌一般，但体格硬朗身子健硕，那时候还有不少女主顾愿意借着干活的当口和他搭讪。不过老林他爹胆子太小，最多是和人家说上几句俏皮话维系个主顾，走南闯北那么些年，从来也没和谁处成个相好的。要说处相好的，大概也只在宁陵那边算是有过一回。

宁陵那个女人老林当初喊她金姨娘。金姨娘是个能人，心肠也好，就是没嫁好。金姨娘的丈夫叫戴冲，不嫖不赌人也算勤快，但就是心眼太小，只能占便宜吃不得亏，邻居家的树阴过了他家院墙都能让他赌气半天。

戴冲有一次出门收皮货，住客店的时候不小心被贼偷了。他跑生意的本钱贴身缝在衣服里没丢，被顺走的只是路上的用度。那点钱不多也没法报官，但戴冲一路上都过不去这个坎，心里一直憋口气。等到了下家客店过夜的时候，他就悄悄顺了别人一手。

戴冲这么干原本就是想报复回来消消气，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顺过一回就收不住手了，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然而第二次动手的时候就被抓了个正着。他更没想到的是，衙门给他定了个惯犯，之前好几件案子全都结在了他身上，这一判就是八年大狱。

戴冲虽然确实是偷了人家东西，但他觉得自己冤，定他个惯犯就更冤了，因此来了一股急火病倒在狱中。

金姨娘一边往牢里送饭送药，一边在外替丈夫打点伸冤。最后连家里的房子都卖了，才总算把刑期改成了半年。然而戴冲却根本没等上半年，只过了不到半个月就一命呜呼了。

房子卖了，钱用光了，丈夫也没了，金姨娘就在城边租了人家的一间房子住。老林他爹认识金姨娘的时候，她就在宁陵城边租的一间房子里，做着藤编草编的营生。

金姨娘对老林好，她的儿子和老林年纪差不多，名叫开源，老林他爹每次走到宁陵就会把老林放在金姨娘家，让他和开源玩。

金姨娘每次都会买上两包霜糖，两个孩子一人一包，因此金姨娘的儿子开源也爱和老林玩。那几年老林他爹最常走的就是宁陵一线，一年差不多都要去上三四趟。

一开始金姨娘是自己编手工，后来金姨娘开始收周边乡里人送来的手工，再后来又做起了竹篾，屋里屋外总是放满了蓑衣、草席、竹帘、藤椅这些东西，每隔一段时间去宁陵金姨娘家就会多出些东西。

那时候金姨娘一直是租房，经常会换地方，老林他爹还帮着搬过家。后来金姨娘在城外买了处房子，再后来还招了伙计，老林一直都记得那个伙计的名字叫百顺。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老林他爹就不走宁陵了，甚至是要绕着走。多少年以后老林曾经自己去过宁陵，金姨娘的作坊还在，但是金姨娘已经不在了，她的儿子开源成了那个作坊的掌柜。

开源还记得老林，记得他们小时候在一起吃霜糖的事。他当时打了一壶酒招待老林，喝了酒开源话就多。开源说：我娘走得挺好，没遭什么罪，临走就交代给我一件事，让我给百顺养老送终，她是知道我和百顺不对付才嘱咐我，但这事我没听她的。

听了这话，老林忽然想起他爹临走的时候也对自己有过交代。老林虽然也喝了酒，但是他没和开源说。

老林他爹是一辈子居无定所，一直都没安过家，其实年轻时也打算过，后来媳妇先走了，就一直拖着。后来他爹自己曾说过，咱们干的是游走的行当，干上这行就是活在路上的人，没法守在一个地方。

当时凭着家传的手艺和一副挑子走到哪都能养家糊口，然而等老林他爹稍微上了些年纪的时候，他这门营生忽然就不行了。不是他自己手艺上出了什么问题，而是整个行当都开始不行了，日子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

老林他爹始终也想不通：养活了几辈子人的手艺，怎么在自己这半道成了这种光景，到这年纪想改行都来不及了。老林他爹以前不怎么喝酒，那时候经常是自己守上一壶酒，半宿时间也舍不得抿下去一两口。

老林成婚后没过多久，准确的说是他儿子刚满月的时候，他爹就自己走了。临走前和老林交代了两件事：咱家这手艺怕是越来越不好当营生了，我不用你给我养老，你以后不用管我，你把孩子带大成人，别让咱家断了后就行。另外，咱们家祖宗给后人定过些规矩，临走我还得和你念叨一回，这些话你听不听我不管，但是你要把话传下去。我爹当初就是这么嘱咐我的，所以我也得这么和你说，你也要把这些话往后传下去。

说完这些话，老林他爹就挑着自己的担子走了，那副担子跟了他一辈子，也是他带走的全部家当。一晃二十多年再无音讯。

这些年里老林时常会惦记起他爹，不知道他人走到了哪，上了岁数之后的日子是什么光景，每次一想到这老林就不想再深想了。但是对他爹交代的那些话，老林却根本没当回事。

关于他家传下来的那些规矩，老林他爹以前偶尔也会念叨出其中的一两条，然后常常还会补上一句：这就是祖训啊，咱们家以前肯定是大户人家。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实际上他们爷俩谁都没把这些话当回事。人家大户人家留祖训，要么是劝诫后人积德向善，要么是教导儿孙为人处世，为的是守住家业或者飞黄腾达。而他们家传下来那些规矩，怎么听都听不出其中有什么道理，而且条条都牵扯到让后人如何倒霉。比如这其中的第一条，说家里男丁必须要在二十四岁之前娶媳妇成亲，否则后果是将会是绝后、灭门。

老林曾经问过他爹，不过这个事他爹明显也没搞清楚。当时笑着跟他说：谁知道那些说法真不真，说是咱们家人血脉特殊，说结婚晚了这份血脉就留不住了，还会折寿。谁知道呢，也没准就是怕光棍久了憋出坏事来吧。

正是因为有这条谁都搞不清楚的说法，老林他爹在老林二十三岁的时候非急着要给他找上个媳妇。老林他爹也不是信这些说法，可是那里面虽然没说出什么道理，却有着各式各样的霉头，老林他爹就是天生胆子太小，轻易不愿去触这种霉头。

那年在老浪口摆渡的时候，同船遇到了一个卖鸡汤面的老汉，做的是鸡汤面和鸡丝面，还有现包的鸡汁馄饨。那老汉年纪不小，身边带着一个哑巴闺女，也不知道是女儿还是孙女，看起来有十八九的样子。下了摆渡船老林他爹就在岸边让老汉给做了两碗鸡汤面。

闲谈问到那闺女多大了，卖面的老汉说：这也不是我家闺女，是半个月前在回山那边遇到的。也不知道她是没家还是家人给使了主意，当时买了我一碗面，然后就一直跟着我，赶都赶不走。我连她叫啥都不知道，就叫她妞儿，但是她耳朵好像也背，好像听不见。

卖面的老汉见老林他爹对哑巴妞好像有点上心，又说：不过这妞儿眼睛里有活，手脚也麻利，我这放下挑子她就知道拨火，客人撂下筷子她就开始拾掇。我看她可怜，又能帮我挑挑子，就让她这么跟着了。我是想让她学会做面条再说，没准她自己以后还能当个营生。

一碗面吃下来，老林他爹用手比划着就把娶媳妇的事给儿子定下来了，不但一文钱没花，连吃面的钱都给免了。老汉说什么都不肯收面钱，还额外又下了两碗鸡汁馄饨，说就算是给这妞儿当嫁妆了。

老林不知道自己的媳妇是哪里人，不知道她年纪，甚至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但是照样不耽误在一起过上大半辈子，照样不耽误老林真心对媳妇好。

转眼老林自己的儿子也到了二十三岁，没几天就要二十四了。不久前老林置办下一间破房子，买房也不是为了以后给儿子娶媳妇，而是纯粹为了他自己的婆娘。老婆子腿脚不中用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跟着自己四处走，年纪大了终究要找个地方给她安家落脚。

老林大半辈子总共就攒出那么一点积蓄，有了买房子的就没了给儿子娶媳妇的，思来想去老林还是买了房。老林的儿子嘴不太灵光，算是有点小毛病，所以不好找媳妇，靠他自己大概是没指望的。置办房子把老林那点钱几乎全用光了，儿子娶媳妇的事就更没指望了。

老林这个儿子叫林安生，这名字是老林他爹和他一起取的。老林他爹说：在淮安地界生的，就叫林淮生吧。老林说：要是这么起名的话，叫安生也挺好。老林他爹一拍大腿说：对呀，安生好，安生最好。

林安生从小确实让家里很安生，满月就长开了模样，眉眼和老林完全就是一个模子。林安生会说话也早，九个月大就开始吐话了，-这让家人又终于松了口气，孩子不是哑巴。

林安生小的时候会说话，然而长大一些又不说了，实际上也不是有什么毛病，就是从小一直跟他娘在一起，没事根本不用说话，有事也是全靠比划。后来这就成了习惯了，长大以后也没变过来。

当初老林知道自己这孩子不是哑巴就放心了，至于不爱说话一直也没当回事，直到到了该放他出去走营生的时候才开始发愁。

从那时候起老林一有空就劝儿子要说说话，不能和谁都靠比划。后来林安生也的确是又开始说话了，但毕竟是比划顺手了，只要能比划他就不开口，偶尔张次嘴也就是蹦出几个字来。

当初老林快到二十四岁的时候，他爹是四处留心，天天着急，最后草草给他找了个哑巴媳妇。等林安生到了这年纪，老林虽然也急却没那么当回事，至于他家传下来的那个二十四岁之前要成亲的规矩，老林更是不当回事，他甚至都不打算再把那些话往下传了。

在儿子成亲这个事上，老林也不是一点打算都没有。他觉得自己这儿子能不能找到媳妇还是要靠运气，就像自己当年在老浪口遇到哑巴婆娘那种运气。如果不靠这种运气，就算有他积攒的那点钱，自己这儿子也照样找不上媳妇。

至于这运气什么时候能遇上，老林不太在乎；至于运气来了能遇到个什么样的人，老林也不在太乎。但是老林没想到，就在林安生眼看要到二十四的时候，这运气忽然就来了，可这档子运气到底要不要接，能不能接得住，又让老林一时左右犯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