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贺固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夹着几丝血肉。
上一刻,他还在刑部大牢里。两个狱卒正摁着他的头,强迫他去喝有毒的汤。他拼了命挣扎,抓破了狱卒的脖子。
他摸了摸自己后颈,细瘦的脖子上一道棱痕高高地鼓起,是那两个人下狠手摁他的时候留下的。当时他几乎要窒息,就像离水的鱼无助地张开嘴试图呼吸,面前那碗汤冷透了,散发着熟悉的香味,却成为催命的毒药。
就在那碗里的汤水朝他嘴里倾倒过来时,他眼前突然一阵金光,再睁眼,他的面前不再是黑暗潮湿的牢房,一个满脸是血的罗刹正居高临下俯视他。
“扣、扣——”
门外响起不疾不徐的敲门声
贺固安看向门口,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语气虚弱道:“请进。”
僧房的木门吱呀一声朝外拉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贺固安不着痕迹地快速扫了两眼,一人穿着长袍大袖,玉冠垂下飘逸的发带,正是那等沽名钓誉的权贵子弟最常见的打扮。另一个人……原来不是罗刹鬼啊。
“贺翰林,久仰大名,伤口怎么样?”沽名钓誉.秦凤楼刷地展开扇子,笑道。
贺固安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拽了拽了身上的亵衣,然后回了一礼:“尚好,不知二位兄台名讳,失礼了。”
他也不问为什么你们知道我的名字,也不问我为何到了千里之外,只是斯斯文文站在那里,穿着里衣赤着脚,一派坦然。
这气度……不愧是曾经的全国状元啊。
秦凤楼见状吩咐什六:“去找和尚借一套僧衣来。”
贺固安并不局促,神态自然地又施一礼:“多谢兄台。”
“鄙姓秦,字回风,”秦凤楼用扇子指了指柳白真,“他是我表弟,叫王真。”
柳白真面不改色,镇定地对贺固安点头:“贺大人。”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人物卡和自己同时空呢。这种感觉十分神奇,虽然在人物卡的限制之下,贺固安最多只能待三天,但是如果他去了京城,应该还能再见到对方?
面前这人高高瘦瘦,容貌只能说清秀,甚至还有些寡淡,但气质却十分文雅清正。柳白真在心底嘀咕,反派……贺固安真的是反派吗?哪里反啦?
“秦兄,王兄,”贺固安彬彬有礼问好,视线又移到柳白真身上,“不知贺某能否和王兄单独说几句话?”
他模模糊糊知道自己为何出现在此地,自然要和王真谈一谈。
秦凤楼不太愿意,可他还不能做柳白真的主。他不甘心地看向柳白真,满脸委屈:“表弟?”
柳白真毫不犹豫打开门:“表哥,你在外头等我吧。”
“……”
秦凤楼咬着后槽牙瞪他一眼转身出去。
小骗子!回头弄死你!
柳白真红着耳朵尖,当做没看懂他的眼神。他轻轻合上门,转身打量贺固安。
头一次听说此人,是在张老汉的客栈。张老汉的小孙子提起贺固安一脸羡慕,而后秦凤楼又跟他略提了一次,他便知道,这是个大秦读书人心里的我辈典范。年少高中又顺利进了翰林院,可想而知,若干年后,内阁必有他一席之地。
没想到真正见面,竟然会是这等情形。
“王兄的神通救了我一命,”贺固安直接开口,“你召唤我的时候,我正被人灌毒药。”
柳白真惊了:“你不是在刑部大牢,而且还没定罪吗?”
何况秦凤楼还说小皇帝格外看重贺固安,要不是年幼势弱,根本不至于让贺固安被人陷害,这会儿正在想办法捞他呢。
再势弱,那也是在位的皇帝啊,谁敢直接在牢里对皇帝看中的人下死手?
贺固安听懂他的言下之意,竟然笑起来。
他长相寡淡,不笑的时候个人形象很模糊,隐藏到人群里丝毫不显眼。可他一笑起来,真当得起如沐春风这四个字,真正让人如沐春风啊。
“在王兄的心里,刑部大牢是什么地方?”他揣着袖子悠悠道,“若我死了,官家的愤怒都会比伤心遗憾要多几分。”
他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也就这么多吧?”
“……”
柳白真差点呛到,他还当这对是君臣相得呢,结果是貌合神离?
“大秦人才济济,不缺良臣能吏,官家没了我还有别人呢,”他脸上平静淡漠,“比起失去一个贺固安,贺固安怎么死的,以及死后会造成什么后果,才是官家和太后更关心的事。”
贺固安看向柳白真,“这世上唯一关心我的,只有生我养我的母亲,还有家里一老仆。”
他提起老仆,一直平静的面容终于起了波澜。
家中老仆年纪太大了,小地方出身,什么都不懂。可是他却不傻,怎么会有人那么好心,特地上门去通知他的家人?
老人一边擦眼泪,一边把汤饭摆出来,他便知道里头八成下了毒。
可他不想死,他苦读多年一路熬到高中,岂能死在这里?!
贺固安拒绝老人的投喂,只想先把人哄走。没料到背后之人竟然不管不顾,见他不吃,派出两个狱卒拖走了老仆,逼迫他服毒。他看着贺叔面朝下被人一路拖曳,却无能为力,只要想起那一幕,心里就一阵阵刺痛。
贺叔是活不成了,他以为自己也一定会死。
他可以把希望寄托在曾经认为的明主身上吗?也许吧,刚被抓入大牢那会儿,他的确期盼过官家还他清白,可他最终失望了。
贺固安心绪起伏,扶着桌子直接跪下了。
“贺大人!”柳白真吓了一跳,急忙闪过去一把托住对方的胳膊,“你这是做什么?”
贺固安不过是个书生,他本意是坚决要下跪,却没想到这位还没他高的年轻人力气大得惊人,他被一托,膝盖死活不能往下动弹。
他只好仰起头,双眼哀婉地看着柳白真,轻轻一眨,两行清泪滑落。
“恩公既救人,还请救到底罢,小生给恩公做牛做马!”
柳白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强笑着把人拎起来放到凳子上:“贺大人不用喊我恩公,你还帮我挡了一箭呢!有什么事咱们都可以商量,不用下跪!”
他已经感到有点头晕了,觉得不大妙。
等等,让他再回忆一下,这位的人物卡介绍是啥来着?
【人物:贺固安
身份:翰林学士/谋逆
技能:治贫/舌灿莲花
爱好:权力/颠倒黑白
人生格言:人为鱼肉,我为刀俎】
哦,爱好是颠倒黑白,技能是……嗯?怎么多了个舌灿莲花?
柳白真嘴角抽抽,又是颠倒又是莲花的,真不像好人啊。
坐在他对面的贺固安正捏着亵衣的袖子,仔细地擦掉眼泪,整个人那叫一个弱柳扶风,仿佛风一刮就要倒地。
……更像莲花了,原身那种白莲花。
他吸了一口气问道:“贺大人,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直说就是,只要我能做到,肯定想办法为你办到。”反正贺固安救了他也是事实。
“我还有一位老母亲,此时就在清川县下辖的老贺村,”贺固安轻轻哽咽道,“翰林的俸禄很少,京城居大不易,我带着老仆只用租一间屋子的小院,若是带上老母,每月便要多花至少一百多铜子。故而老母不肯随我入京,只带着一个小丫头住在乡下。”
他擦着眼泪,咬紧后槽牙,“此番害我的人见我莫名消失,定会来寻我母亲。恳求恩公再施神通,将我母亲也救来——倘若我母亲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说到这里他心里升起强烈的恐慌。
若他是那些人,恐怕早就打着抓他母亲来做人质的主意,可他身在大牢根本无法可施。甚至于一直没听到母亲的消息,他还坐立不安,对方若是抓了他娘,怎么会不出言威胁他?
不、不会的,他娘就是个村妇,直接杀了又有什么用处?
柳白真闻言松了口气,他还当贺固安要他杀人放火呢。
“贺大人,令慈应该没事,”他连忙说,“我表哥一天前就派人去寻她啦。”他把遇到镇子书店烧书的事告诉贺固安。
贺固安睁大了眼睛,心头一松的同时,差点仰头摔倒。
“小心!”柳白真拉住他。
“多谢——”贺固安反手拉住他的手,眼眶一热,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他原是想试一试这人,没想到对方做的却远比他想得更周到,更显得他心思卑劣。
柳白真见他坐稳,松开手摆摆,笑道:“这是我表哥做的,你谢我却是谢错人了。”
“还是要谢谢恩公。”贺固安冲他浅笑。
“……?”
柳白真觉得有点微妙,是他的错觉吗?贺固安好像对秦凤楼不太待见?
“要是令慈无碍,不知道贺大人有什么打算?”他抽卡只为了保命,这次把贺固安抽过来,对方帮他挡箭,又和他同一个时空,他总不能用完就丢。
贺固安却反问他:“这要看恩公了,恩公有何心愿?”
柳白真愣住。
他眯起眼回望过去,贺固安还是那副坦然的模样,似乎笃定他有些事非自己帮忙不可。这就奇怪了。
“贺大人,有何见地?”他试探性地问道。
贺固安一反刚才的虚弱,勾唇一笑:“恩公可想要秦家天下?小生可为你取之。”
柳白真悚然,却压下震惊,扣着桌子干笑:“……贺大人,咱们还是莫要说笑了吧。”
“为何是说笑呢,”贺固安摇头,“你们不过是在路上偶遇这么一件小事,便能意识到京里出了变故,还能想办法找到我的家人,必然不是普通人。”
何止不是普通人,以他昏迷前看到的场景,十有八九是军中人吧?能杀了一地官兵还不当回事,怕不是四王之一的势力。招揽他的是西靖王,下杀手的是东禹王,但王秦二人未必就不是两个亲王的人。
打一棍子给一颗枣,不正是上位者惯常的笼络手段么。
贺固安唯独不能理解的就是柳白真的神通,亦或是,这压根儿不是神通,只是有人让他昏迷,打了个时间差让他误以为自己穿越千里?
他满脑子阴谋诡计,看柳白真的目光变得晦暗不明。
柳白真咽了咽口水,再看一眼人物卡。他提醒自己要时刻记住人物卡的内容,否则就会时不时忘记这些人都是什么人……
这人脑子怎么长的,怎么不但曲里拐弯,还黑的和墨汁似的?
“贺长生,他不是那些蝇营狗苟之人,”秦凤楼突然推门而入,施施然在柳白真旁边坐下,神情似笑非笑,“你不如问问我,我对你的提议更感兴趣些。”
柳白真捂住脸,竟然听墙角啊,丢不丢脸。
贺固安见他出口就喊出自己的表字,脸色一沉,揣着袖子道:“不知回风兄是何来历?你也姓秦,难道也是这天下的主人之一?”
“他不是,”柳白真忍不住说,“天下姓秦的多了,他只是一个微末之人。”贺固安误解自己就算了,但他不能接受秦凤楼被误解。
在他心底,比起贺固安这种还未有建树的朝廷官员,秦凤楼才是对天下对老百姓更有用的人。
秦凤楼安抚地拍拍他的腰,挑眉道:“我是谁不重要,不过你身为朝廷官员竟然提出这种大不敬的话,看来朝廷查你并没有查错。”
他在外头听到两人的对话,深觉自己小觑了这位翰林,差点忍不住笑出声。小皇帝竟然看走了眼?一届进士那么多人,偏偏看中了个没有忠君之心的,哈哈哈哈哈!
可真想让小皇帝亲耳听听,他心目中的未来栋梁是怎么意图造他的反的,那定然十分精彩啊。
贺固安淡淡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秦往上数,也不过是个五品武亭候罢了,食邑就我们老贺村那么大,如此说来,和村长有什么区别?时也运也。”
秦凤楼闻言都有些佩服他了。
这说的就是他自己吧,时也运也,只怕给他一阵风,他能毫不犹豫借力上天。换成是他祖父或者他爹,听到这一番话估计都会怒发冲冠,不过换成他嘛,他会给贺固安鼓掌。
说得漂亮,若能言出必践更好。
“不过,”贺固安忽然话锋一转,“小生对争霸天下无甚兴趣,更有志于为一地改贫脱困,这便需要一位雄主明君。官家虽然聪慧仁善,但年纪太小,等他掌权,天下已乱……四王中间,西靖王和东禹王拥兵自重,不在乎民生,南湘王沉迷女色,北茂王嘛——沉迷男色,且无子嗣,这几人都不行。”
他这侃侃而谈指点江山的架势,若是个现代人,柳白真还觉得正常,但一个刚刚千军万马中夺魁的年轻读书人,自小奉行的也是天地君亲师,也没有什么过于狗血的人生经历,怎么就能如此自然地谈起造反?
如今还不算乱世吧?
柳白真再次想起人物卡简介,某人爱好——权力。
“贺大人虽然这么说,但直接投靠四王之一,岂不是一条捷径?即便他们有诸多不足,但身份上合法,而且也不算暴虐昏庸?”
反正肯定能给贺固安权力不是么。
贺固安自哂:“王兄莫非不知就是西靖王将我诬陷,投入了大牢?而后想方设法要杀死我的,很可能就是东禹王?这二人,一人只希望我做他的奴才,一人并不想要我的才能,只想杀了我……南王和北王与我无仇怨,可对我也不感兴趣。”
他最大的靠山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小皇帝,还不靠谱。
“我只想成为能做自己主的人,而不是随时会被别人宰割。”
柳白真默然,行,他忘了对方的人生格言。这不就是和平版白大佬(或者是高智商版白大佬)吗?
秦凤楼听了半天,突然问道:“西靖王的行事,我倒是知道一二,不过东禹王为何要杀你?”
以他往日看的邸报内容来说,贺固安确实只是个沉默寡言的翰林学士,职能大约就是御前行走,官职低,不过前途好。
虽说跟着没啥实权的小皇帝,也就只剩下一个前途可以期待了。毕竟小皇帝连自己的主也做不了多少。
“这个嘛,”
贺固安露出狡黠的笑,“我掌握了西靖王封地税收造假的证据,这是其一;其二,我向官家提议收回东曷草原大集的关税。在我出事前,我已经争得了户部和兵部大半人的支持,正要准备上表。”
这下连秦凤楼都忍不住震住。
柳白真简直想给他单点一个6,牛逼啊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