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前面在张老汉的客栈里,张老汉曾提及他的兄弟们陷在了东曷大草原。那里曾经是东曷的地盘,后来被东禹王收复。
按理说东禹王此举堪称民族英雄,但他打下了草原后,直接把草原据为己有。
他不但每年两次接着边关大型集市敛财,收割关内外商人重税,还不断地掳掠周边青壮充军,扩大他的守军。
当时,户部强烈谴责他,认为关税应当上缴国库,才好用于民生和军防,可他就是含糊其辞,一拖再拖。
朝廷若是派人去催,他便干脆开门放东曷一阵乱杀,还亲自上表请罪说粮草不足,丢失国土。最后倒霉的还是当地的老百姓,和前来催税的使团。
等人杀得差不多了,他再派兵去围堵,又上表说自己负伤,澜山城遭遇蛮夷劫掠元气大伤,恳求免去关税两年,令百姓休养生息。
皇帝怎能不同意?
可朝廷倒是同意不收税,东禹王收不收,外人却难以得知。
这样几次以后,朝廷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贺固安直接上表,等于撕开这层假面,并且把东禹王架了起来。你动不动就说自己又被东曷赶出草原和澜山城,那这两年你的王府为何多了这么多的收入?增加的兵卒又是哪里来的?
“你竟然能在这两位的手下藏住证据?”秦凤楼啧啧有声。
贺固安微微一笑:“小生没有这样的本事,只能用脑子把账本记下来。”
柳白真二人都无语了。
牛啊。
秦凤楼沉吟片刻,问他:“贺长生,我表弟就是个普通人,并不想掺和朝堂党政,所以你不必怀疑他。你这次救了他一命,他也还了你一命,是也不是?”
贺固安垂眸:“是。”
“所以你也别打什么歪主意,到了时间自回你的地方去。”秦凤楼看向屋外,一个小沙弥正等在廊下。
柳白真也看到了那小和尚,起身喊对方:“小师傅,可有什么事吗?”
小沙弥想到自己先前在这两位面前嚎啕大哭,红着脸行礼:“施主,静慧师叔已经醒了,想请你过去。”
静慧醒了?柳白真大喜,看了看秦凤楼。
“表哥,那我先过去一趟?”
秦凤楼正想用什么借口让他离开片刻呢,见状也学他敷衍地挥挥手:“去吧去吧,不用管我们。”
然后他就看着这小没良心头也不回地跑了。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立刻变冷。
贺固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压根儿不带搭理秦凤楼的,秦凤楼呢,他也懒得应酬这个心机深沉的人。
“我表弟说了,你最多三天就会回去,”秦凤楼慢条斯理道,“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这话的意思,便是他眼下脱困,可等他回去,依然还在那个大牢里。贺固安知道这是真的,所以他最终可能还是逃不脱一死。
秦凤楼哼道:“你可别误会啊,不是我们不想救你,可你最多能待三天。此地就算从运河走,也远不止三天,我们即便带着你拼命赶,也来不及。”
贺固安闻言倒是面色平静许多:“我知道。”
他看向对方,“你真的去救我娘了?”王真说的话他愿意信,但如果换成这个人,他总觉得十分可疑。
“我只让我的护卫去把实情告诉你娘,若是她同意,便跟着我的护卫暂时避开,”秦凤楼懒得骗他,“若是你娘不同意,我也会留人在附近盯着,就算有人带走她,我也会知道她去了哪里。”
贺固安听了,沉默良久,最后才开口:“我娘最怕拖累我,一定会同意跟你的人离开。你救了我娘,是我家的恩人……但我不愿感激你,因为你是秦家人。”
他如此笃定自己的身份,秦凤楼却并不觉得奇怪。
“因为我的长相?”他反问道。
贺固安抬起头,满目嘲讽:“你们秦家有蛮夷的血统,长得就和普通人不一样。那个西靖王和你就有三四分相似,若不看脸,足有六七分相像。想必东禹王也差不多。”
甚至就连小皇帝也一样,小小年纪,已经高同龄人大半个脑袋,五官深刻,瞳孔泛蓝。
他很快就要死了。
想一想,他如此努力的一生,不过短短二十几年就要被秦家断送,其中憾然,实在不堪细想。
贺固安焉能不恨?
“大可不必,”秦凤楼懒洋洋道,“我和你口中的秦家人,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有本事能杀了他们,我额手称庆……”
贺固安却哈哈大笑数声,难以置信道:“王兄怎会觉得你是好人?”
提到柳白真,秦凤楼的表情反射性地变得柔和。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屋外,才反应过来,他根本没听到有人靠近,不由失笑。
“我怎么不算好人?”他颇为不服气地反驳,“依在下看,凡事要论迹不论心,你去打听打听明鉴山庄秦凤楼,看我做了多少事……你就是在他面前说再多我的坏话,他也是不会信的。”
贺固安愣住:“你是秦凤楼?”
“区区不才正是在下,”秦凤楼拱手,歪头笑道,“贺状元有何高见?”
贺固安摇摇头,失望道:“我还以为世上真有那等高风亮节的善人,原来还是你。你说什么论迹不论心,其实你根本不在乎周围这些人,你不在乎人命。我纵然憎恨秦家人,也没想过因一己之私要令得天下生灵涂炭……可你,你会置身事外看热闹,说不得还要饮一杯酒。”
“废话少说,”秦凤楼笑容冷下去,敲敲桌子,“你这次回去九死一生,就别浪费了证据,交给我,也许我会替你报仇,干不干?”
贺固安慢慢又坐回去。
半晌他问道:“我娘亲你待如何安置?”
秦凤楼淡淡道:“我还不至于拿一个老妇人做筏子,当然会带她回山庄,也不缺她一口吃的。你有何遗言,自行留书,我会让人转交给她。”
贺固安点点头。
“那就够了,你让人送纸笔,我会尽快把东西默给你。”
他看了秦凤楼一眼,见对方并无动容,疑惑:“我还是不懂,你到底是秦氏皇族中的哪一支?在我印象里,并无哪一位和四王有仇怨,你当真会对付他们?”
秦凤楼冲什六招手,哂道:“你管我会不会?你有的选吗?”
换一个人估计能气得跳起来,贺固安不同,他立刻揣着袖子老僧入定,坚决不入秦凤楼的套,不再搭理对方。
秦凤楼嘴角抽抽,猛地站起来出去了。
“主子?”什六还捧着衣服呢。
“送完衣服再给他送纸笔,在门外守着他!”秦凤楼大步朝对面的僧房走去。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柳白真往禅房走时,还有点不放心地回头。透过打开的窗户,他见那两人好端端坐在桌子两侧,一个面带微笑,一个悠哉地摇着扇子。
行,看样子,起码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
他吁了口气,快步来到静明师兄弟修养的地方。
“柳施主,”几个沙弥纷纷和他问好,小脸蛋上都是敬仰,“师叔在里面等你呢!”
“好,我这就进去,”他忍不住挨个摸摸小光头,手感还挺好的,“哥哥给你们糖吃好不好?”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十几粒琥珀色的松子糖,散发着香甜的气味。
这几个小沙弥也不过五六岁,都是寺院收养的孤儿。平日里他们伙食不差,但肯定吃不到昂贵的糖果,这会儿都忍不住围过去,就像一群小动物似的。
“别怕,又不是肉,你们师叔肯定不会说的!”柳白真笑吟吟地哄他们,把纸包放低一些,“一人拿几颗,哥哥不爱吃甜的。”
一个最年幼的小和尚含着手指瞅着他,终于忍不住用小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那种甜蜜带着坚果香气的味道捕获了舌头,他双眼一下亮了。
柳白真又拿了两粒放到他手里,看他小心翼翼塞进自己僧衣的口袋里。这下其余的小和尚都凑过来,你一粒我一粒分完了糖。
“谢谢柳施主!”小和尚们非常有礼貌,奶声奶气地道谢。
柳白真心都化了,摸摸最小的那一个:“快去吧,去找点油纸包好,别放衣服离。”
小孩子们纷纷朝僧房跑去,他抬脚跨进面前这一间三四人同住的房间。
“我在里头,都能听见白真你在哄孩子,”静慧靠在床头,笑着摇头,“吃过了甜头,如何再吃苦头?”
柳白真不赞同:“人活一世,酸甜苦辣都应该试一试,才不枉此生。”
静慧也不是真的指责他,闻言一笑罢了。
“你真的没事吗?”柳白真坐在床边细细打量他,见他只是面色有些苍白,“那些人用的什么药?”
“放心吧,就是普通的迷药。”静慧摆手,“我和师兄主要是呛了烟,肺腑有些烟气,吃些药就会好。”
他见柳白真面色红润,双目安宁,也稍稍安心。先前他听师弟转述,几乎不敢相信他人口中的杀人面不改色的人会是柳白真。
上回分别,他送柳白真和常钰回小苍山时,对方分明还是个活泼爱笑,受了挫稍显软弱的年轻人。再见面时天色也晚了,他匆匆一瞥,只觉得柳白真消瘦许多,神情也变得坚毅。联想到小苍山上的变故,他也没多想。
现在看,柳白真的变化甚至比小苍山之变故还要大。
“静慧师兄为何这么看着我?”柳白真挠挠鼻子,突然想到秦凤楼和他说的老祖母的事,有点理解了。
熟悉的人用那种痛心的眼神看自己,说实话,他觉得不太舒服。
他忍不住开玩笑:“静慧师兄莫不是要劝我放下屠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