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不到半刻钟,远处出现了一伙身着玄色铠甲的军队,他们疾驰而来,马蹄声震天,须臾便来到了秦凤楼几丈外。
“吁——”领头的将领猛勒缰绳,马蹄高举,嘶鸣着停在原地。他翻身下马,快步行来,还没到秦凤楼面前就单膝下跪,拱手行军礼。
“世子……不,王爷!”中年将领激动地抬头看着秦凤楼,紧跟着竟然双膝跪地,膝行向前,重重地将头磕在了黄土飞扬的官道上,“标下终于等到您的召唤!”
他身后五百多官兵齐刷刷地下马,整齐地跟着行军礼。
“标下参见王爷!”
秦凤楼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往常总带笑意的面孔如冰雪一般。
“诸位请起,”他沉声道,“不必叫我王爷。”
中年将领立刻换了称呼:“将军。”他紧跟着问,“将军有何吩咐,末将等翘首已久!”
“据我上一次见你,已过去五年,”秦凤楼审视着他,目光如剑,“田力,你是否一如往昔?”
田力闻言嘴唇一颤,红着眼睛再次磕头:“将军,末将日夜不敢忘记老王爷,不敢忘记十二万枉死的兄弟,只盼将军举刀向前,带领我等替兄弟们报仇,洗刷他们的冤屈!”
他从地上爬起来,转身问身后的官兵:“凤翎军的英骨可还在?!”
这些人全都是当年凤翎军的后嗣,全都大吼:“在!”
“可还能一战?!”
“能!”
“能!”
“能——”
什六等人的父辈当年亦是凤翎军一员,见状已经流泪满面。
他们的父亲是老王爷的亲卫军,所以他们被接入明鉴山庄,从小跟着小主子同吃同住。
老王爷从不说什么报仇,可是人难道只要吃喝不愁,就足够了吗?
当年。
当年。
秦凤楼望着远方,眼睛里暗得一丝光也没有。
他祖父秦光孝,乃是高祖秦烈成的嫡长子,刚出生就被封为赫南亲王,文武兼备,是臣民众望攸归的皇太子,曾无与二。
祖父还有同母弟弟,也就是嫡次子秦光赫。
他上孝父母,下娣兄弟,朝野之中无不交口称赞,秦光赫作为次子,自然被长兄的光芒所掩盖。
若无意外,等高祖驾鹤,祖父便会继位。
那一年东曷大军压境,一年骚扰边关重地澜山城数次,接连损了几员大将,以至于朝中无人能领兵抗敌。
高祖本该御驾亲征,可他年迈体弱,不得已,祖父虽然还未及冠,毅然请命奔赴边关,一手带起了凤翎军,一去便是十年。
他的凤翎军,把东曷死死挡在边境线外,甚至一度驱赶到了更东边的异邦,秦民爱称其为秦家军,蛮族亦如此。
直到永历二十九年秋,东曷再次袭扰边陲。偏偏高祖以病重为由,召太子回朝,祖父这才匆匆带着亲兵返回国都。
等待他的,却是一封告他密谋造反的奏本。
里面将他建立凤翎军的目的描述为“君之嗣嫡,不可以帅师,然赫南王一意孤行,十年不归虎符,用意不言而明”。
就是说他即为太子,本不该领军中职务,既然十年不交还凤翎军虎符,定然是意在王座。
这岂不可笑?
按理说太子不需要建功立业,只要没有大的污点,而皇帝又不昏聩,便不用担心什么。
祖父若不是为了替父亲分担军务,何至于小小年纪离家千里?
东曷人对繁华的大秦虎视眈眈,别说十年,凤翎军离开半年,对方就能在边境进出几回。交还虎符,也得有继任之人,大秦建国至如今,重文抑武,军中早就青黄不接了!
说白了,想要拉下太子,唯有朝他泼脏水,谋逆造反乃是大罪,即使贵为太子,沾上了也会万劫不复。
祖父对他说起这段往事时,表情却不是愤恨,而是伤心。
‘边关苦寒,遑论军中?十年间,我只在圣人病重时回去过一次,你祖母为了照顾你父亲,也常年居于京中,夫妻生离,如同守寡。
‘我付出这么多,无非是为了头顶那个秦太子的称号,为了不让它被我所污,我可称得上殚精竭力!
‘可我爹却怀疑我,不,他早就动摇了……’
一个是战功赫赫,十年不见的长子,一个是长于膝下孝顺懂事的次子,谁亲谁疏一目了然。
当时他师父也跟他说,高祖的态度改变不仅是因为祖父作为太子声名太盛。
同样是中宫嫡子,祖父的岳家不过普通翰林,他亲弟弟的岳家却是阁老,朝中势力煊赫,自然希望扶持身为嫡次子的女婿上位。
等到中宫皇后病故,更没有人制止兄弟阋墙之势……
于是祖父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高祖就下令将他和家眷囚于亲王府,亲卫营未经审讯,尽数斩首,废立太子不过一夕之间。
至于东曷的凤翎军,他们在接到了亲卫拼死送去的密信后,其中尚在军营的几支队伍转道去了临近州府军营投诚,明面上与秦光孝割裂。
而在最前线大草原上的凤翎军,誓死不退,因为缺少粮草,被东曷人围困在澜山城,直到最后一刻。
澜山城破,军民死伤十几万,这笔账自然又算在了赫南太子的头上。
永历三十年初春,赫南太子及其家眷于圈禁半年后,剥夺封号爵位,赐死。一个月后,祖父带着一家人秘密离京,从此再也没有回去。
这段过去代表的是洗刷不净的冤屈和耻辱。
如今,他才知道,令祖父最终心灰意冷而决定离京,就是因为他爹突然病重,那病——是别有用心的“毒”!
秦凤楼沉声道:“虎符在我手,诸将士听令——”
所有官兵齐声道:“请将军下令!”
“即日起,诸将跟随我灭土司,捉南湘王世子,”他调转马头,长刀指向榕州府的方向,“四王和秦珩,该是时候向他们讨回一切了。”
田力黝黑的脸上露出欣喜若狂的渴望,他翻身上马,挥臂吼道:“末将遵命!”
马蹄震动大地,这支五百多人的军队气势汹汹朝着榕州府城门的方向奔驰而去。
与此同时,从福建路和秦凤路两路,也有几支军队也在快马加鞭,以包抄之势,迅速靠近广南中路。
其中一支千余人的队伍停在了云霄城的城门外。
云霄城驻军统领卫余放下千里镜,他蹙眉低语:“秦达?他怎么来我们这儿,还带那么多人?”
“大人,要不要放行?”一旁的左都副使问他,“要是耽搁了紧要军务,咱们也得担干系……”
秦达是兴华府驻军统领,官职还在他们之上。兴华府又是福建道上极为重要的临海要地,能做到这种地方的驻军统领,可见对方的厉害。
“你懂甚?”卫余斥他一句。
他心道,这些小年轻只知其一,那秦达可是先赫南太子的亲卫首领,若是没有七分本事,怎么可能在背主以后,还能掌管兴华府这等要地的军务?
可若不是背主,以秦达的本事,岂会止步于统领之职!
说实话,他们当兵的都瞧不起这种背主的小人,尤其那人可是先太子啊!可惜,秦达官运亨通,他们不过在背后唾弃几声罢了。
卫余暗暗叹息,望着城下的眼神更加不善。
“秦大人,”他笑呵呵道,“您这动静有些大啊,是打算去哪儿?”
秦达已近中年,却面如冠玉,唯独皮肤因为常年暴晒显得粗糙。
他一挑浓眉,凤眼亮得惊人:“榕州府有蛮夷作乱,官家怀疑云贵土司与东曷人勾结意图谋反,命我等就近前往驰援。”
卫余哂道:“且不说榕州府和东曷人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就算有这回事,我们往南还有好几城的驻军,何必舍近求远劳驾秦大人?”
“我有密旨在手,是真或假,你一看便知。”
秦达伸手刷的展开一张加盖玉玺的龙鳞纸,金色的龙鳞纹反光,即便在城墙之上都清晰可见。
卫余脸色倏变,不敢再迟疑,连忙命人大开城门,同时匆匆往下走。
“大人这是故意想看末将笑话?”他双手接过龙鳞纸匆匆扫过,忍不住酸溜溜道。
难道官家看中这小人,打算既往不咎启用么?官家可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这等小人都敢用!
秦达颇为倨傲地睨他一眼:“我没空与人寒暄,你且按规矩放行吧。”
小人!
卫余忍下愤恨,掏出怀里的铜符,在副手捧着的红泥中沾了沾,小心在龙鳞纸上加印。
秦达的确也没有逗留,立刻带着这千余人穿过云霄城往南去。卫余带着人马一直送他们从另一道城门离开,脸色一沉,道:“去,立刻派出信使去兴华府打探清楚。”
副使犹豫:“龙鳞纸做不了假,何况还有玉玺——若是造假,那可是——”
“去。”卫余不耐道。他懒得和手下解释,造假在秦达那里算个甚?
秦达带人往前疾驰,刚看不见城门,便立刻喊道:“城儿,去拦住卫余的信使。”他身侧一玄铠青年便默不吭声调转马头从山间抄近道往回去了。
他策马不停,马蹄声阵阵,震得他胸口发麻。
二十几年了……
他终于再次收到那枚凤翎符!
大雨不断冲刷着榕州府南郊的土地,泥水混合着血水往四面流淌,到处一片死寂。云贵宣抚司署外全都是尸体,若是驾马而来,竟无处下脚。
顺着这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往里,两排全副盔甲穿戴的官兵手持黑鞘长刀守在道路两侧,一直往里看不到头。
他们面容肃杀地站在那里,即便雨水沿着头盔的飞檐往下如串珠般滴落,他们也依然一动不动肃立,似雕像一般。
直到第五进院落,更是围满了玄甲兵,这些人不言不语,提刀簇拥着一个臂绑白巾的铠甲青年。
“秦凤楼,你、你莫非是疯了?!”宝翁义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狼狈大吼。
他捂着自己的断臂,崩溃嚎道,“来人——来人!我乃官家亲封云贵土司,谁敢动我!?来人杀了这些胆敢谋杀朝廷大臣的匪徒!”
秦凤楼横刀而立,刀尖不断混着雨往下滑落血水。他仰头大笑,伸手摸过嘴边一丝血痕,血腥气让他忍不住咧嘴。
“真痛快呀。”他享受地眯起眼。
宝翁义被他这疯狂的模样吓得往后一倒,被白雅扶住。
白雅对他厉声道:“你是土司,怎可害怕?”
她说这话的时候,却根本不敢看秦凤楼。她根本不敢想象,先前还能被她的蛊虫困住的人,怎会如杀神一样,将他们一步步逼到了此种地步……
宝翁义听到她的声音,原本失神的双眼一凝,突然伸手,猛地将她推向了秦凤楼的方向。
他大喊道:“都是这贱人,都是她撺掇我去抓你和那个小白脸!都是她说要剥下小白脸的皮,说什么能找到宝藏……你要报仇就找她!”
白雅倒在泥水里,一头钗环砸落满地,她在大雨滂沱中,震惊地转头看向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