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册·上穷碧落下黄泉 第八十九回 纸元兵
黯淡无光，徒余绝望。
……
用这八个字来形容鬼界现在的黑暗地狱，再合适不过。
原本，黑暗地狱只是鬼界十八地狱的其中之一，位于鬼界的幽州。
（关于笔者鬼界十八地狱的设定，请参阅《剑魔携香》“第一百三十一章·阴阳游”，此处不水字数了）
凡人妖精、鸟兽虫鱼，死后皆为亡魂。
而鬼界，正是收容这些亡魂的界域。
此界阴云密布、晦暗无常，既无日月，亦不分白天黑夜，有的只是灰暗天空下那辽阔无边的神州大地。
万物有阳必有阴，如果人间是阳面，那鬼界就是人间的阴面，故，六界众生又称此界为“阴间”。
阴间鲜有活物，但其山川、河流、房屋、桥梁、道路等，皆与阳间一致。
唯一不同的是那漫山遍野燃着幽幽绿火的阴森山林，沉入无数溺亡水鬼并冒着气泡的死寂湖泊……
以及，被黑雾阴气笼罩的黑暗地狱。
半个多月以来，阴司十殿便与这黑暗地狱彻底失去了联系。
原本就显得晦暗阴森的黑暗地狱如今更是黑魆魆一片，看不到半点光亮，非但是被关押在那里的鬼魂不见踪迹，就连维持当地秩序的鬼吏和鬼卒都找不到影子了。
而阴司派过去侦查的部队，一旦进入黑暗地狱后，也没有一支能平安回来……
这一日，铁刀犬王正带着陆判、四阴帅和黑白无常赶回阴司十殿；
韩夜、司徒云梦也正带着六界高手前往大雪山讨伐鸟神坛；
而崆峒二仙青巽、赤离则听闻鬼界阴司有难，自告奋勇担起探查黑暗地狱的重责。
原先赤离只是想当个先锋，提前替韩夜、铁刀犬王等人探一探虚实，在他的印象中，鬼界数百年来最强的领主也不过是幽冥鬼皇，时隔三年，青巽与赤离均已修炼至灵仙境界，不弱于各大仙派掌门了，就算正面对上幽冥鬼皇亦有胜算。
再不济，也能全身而退吧？
可是，甫一进入这片地狱，青巽就觉得不妙了，胸口堵得慌。
天空如同一口黑压压的大锅压在他们头上，压到从头顶向上望去的三丈高处便是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令他们只觉喘不过气来！
四面，五尺开外就再看不清任何东西了，只有时聚时散的阴森迷雾和远方传来的女人孩童哭泣之声。
此地，简直就是一个神仙都不敢凑近的阴间地狱！
这可真是，天堂有路我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啊！
青巽后悔纵容师弟赤离来此，哪怕此时想要带着师弟出去，也已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呜呜呜——”
“哇啊啊——”
耳听着远方传来的女儿孩童的哭声，赤离只是有一点点犹豫，就抓起青巽那掌心全是汗的手，坚定了信念，说出了他的想法：“师兄！你胆子太小了！哪像一个地仙的样子？”
的确，活了数百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经常和阴间地府打交道，收伏过各种阴魂恶鬼，赤离并不害怕眼前的景象，他只担心如果发出哭声的那边真的有无辜的鬼魂被恶霸欺负、凌辱，他不能袖手旁观！
他见青巽还在犹豫，便急匆匆甩开了青巽的手，独自一人沿着女人孩童传来哭声的方向前进。
青巽没办法丢下他的师弟，他俩相依为命已经三百多年了。
须知，崆峒二仙原本不叫崆峒二仙，叫做崆峒三仙，分别为大师兄雷仙人紫震、二师兄风仙人青巽、三师弟火仙人赤离，三人均有至仙之造化，更传闻，当年的雷仙人紫震就已修炼至灵仙境界了。
可惜，雷仙人紫震在崆峒三仙合力诛杀地煞魔那一役，不慎沾染了地魔之血，眼看着自己一天天堕入魔道，紫震只好瞒着青巽、赤离自绝于雷声峰1山洞之中。
青巽、赤离感念师兄大义，将师兄的尸骸封在了雷声峰底，并在雷声峰上建造了三官殿、玉皇楼、三星殿、雷祖殿，既为了镇压邪祟、也为了纪念大仁大义的大师兄紫震。
自那以后，世上只有青巽与赤离相依为命、形影不离。
青巽上前拉住赤离的手，他感觉他已经渐渐适应了黑暗地狱阴沉沉的环境，劝说道：“师弟，非是我胆小，我们原本只是为韩夜师侄和犬王探路，而现今犬王去找韩夜师侄未回，凡事还当小心谨慎。”
“是啊！”赤离不悦地道：“你知道是探路，那我们现在探到了什么便要回去？”
“这……”青巽无言以对。
赤离道：“师兄，你不是有玄风如意吗？这些浓雾只需祭出如意，便能轻松吹散。”
“而我的圣火印也能照亮附近。”
“只是因为我们在探路，且敌方势力未知，这才小心摸索过去。”
青巽点头，同意赤离和他原本的计划。
又听赤离道：“我们崆峒二仙与阴司各大阎罗交好甚久，本就是来此平患的，方才那女人小孩的声音如若是敌方引诱我们过去，一旦察觉，只需祭出法宝迅速逃离便是。”
“万一他们是真的呢？救下无辜鬼魂，岂非功德一件？”
青巽拗不过赤离，只叮嘱道：“好吧，如遇情况不对，一定要迅速撤离。”
赤离觉得师兄又啰嗦起来了，这便不多废话了，牵住师兄的手急匆匆向着黑暗迷雾里走去。
本来也是，要找到出去的路就须吹散迷雾，要吹散迷雾就等同于引发未知敌方的警觉，那便只能撤离此地，没了探路的机会。
以赤离那种急先锋的个性，是不会轻易打退堂鼓的。
但随着崆峒二仙继续深入这片地狱，气氛也变得越来越压抑。
更为诡异的是，那女人孩童的哭声仿佛一直保持着它不近不远的感觉，不管赤离走多快，声音不会因此增大、靠拢。
“呜呜呜——”
“哇啊啊——”
空中似乎只有女人和孩童的凄厉哭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四面，近乎死寂。
这就更加凸显出女人和孩童哭声之诡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腐朽味道，青巽总觉得，在他们的背后，那重重黑雾当中，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窥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但没办法，既已到了这里，就连青巽也知道他们没有回头路了。
只当是和即将交战的敌方打个照面吧？
如今敌暗我明，青巽也格外谨慎，他让赤离别忙着赶路，祭出圣火印把四周照亮一点再走不迟。
因为青巽判断，如果光亮不是很大的话，远处窥伺的敌方也很难看清己方这边；
万一敌方离得近了，察觉到光亮而动手，青巽和赤离也不至于被敌方暗中窥伺并偷袭。
赤离毕竟还是听了师兄青巽一些话，祭起圣火印发出纯红火光，照亮了周边一丈之内的环境。
青巽以为赤离故意把光亮控制得很暗，其实只是因为四面的迷雾侵蚀性过强，压制着赤离的圣火印，令圣火印只能照亮周边一丈！
不过，有了这一丈视野，青巽整个人都感觉没那么压抑了。
二人如此又向里行进了十里路。
不知是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还是度过了外围的黑暗圈，越往里走，青巽和赤离就越看得清楚一些。
尽管头顶仍是黑压压一片，尽管四面的阴森迷雾仍是时聚时散，但借助圣火印的亮光，青巽和赤离能看到大概三丈远的距离了。
这时。
三丈远外，阴暗彼端，青巽能隐隐约约看到一群人影，正笔直地立在他们的前方，立在一条被远方黑暗所吞没的青石板大道上！
可是，女人和孩子的哭声却不是从这群人身上发出来的！
“呜呜呜——”
“哇啊啊——”
青巽能听到，哭声似乎还在数里之外。
那么……
眼前这拨人究竟是人是鬼？！
青巽警觉地拉住了赤离，并祭出了玄风如意，正打算随时与这拨人动手。
赤离视力比青巽更好，他对青巽道：“师兄且慢！”
说着赤离就走到了那一群“人”面前。
定睛一看，发现它们其实并不是人，也不是鬼。
就是一批排得整整齐齐的纸人罢了。
这些纸人画着元兵盔甲，约有四五百个，苍白的纸面、诡异的腮红，加上没有点上双睛的眼睛，在这片阴沉沉的界域里显得说不出的瘆人。
而圣火印发出的红光又让这些纸人元兵变得狂躁可怖。
“师兄，你太大惊小怪了。”赤离忍不住用手撞了一下青巽的胸膛，自己也从紧张的气氛中缓解出来，笑道：“这些纸人没准是阳间之人做的，阴间谁做这些玩意儿？”
赤离所言不错，阳间所有无生命的物事在阴间统称为阳物，一旦发生位置或形态变化，阴间也会相应产生变化，只是在阴间，这些物事鬼魂们看得见却动不了。
而阴间又有很多物事在阳间是完全看不到的，称作阴物，地狱里的鬼火、弱水、熔岩、寒冰、刀山、箭雨，在阳间也只有具备阴阳眼或大限将至的人方能无意中瞥见。
在人间生活时，时常能遇到房门突然打开、东西突然落下、房顶上突然有珠子掉落之声，其实都是阴间法力较强的小鬼移动了阳物所导致的，为免阴间鬼魂干涉阳间活动，神界一早就命十殿阎罗颁发了指令，孤魂野鬼要么就去阴司轮回、要么就去人迹罕至的地方居住，如若触犯了界规，便将被鬼吏捉拿至十殿受审受罚。
青巽也松了口气。
或许，对手也没那么可怕？
只是黑暗地狱的氛围让他格外紧张罢了？
青巽揉了揉眼，他感觉到了一丝丝疲倦。
但就是他眨眼的一瞬间，他感觉到面前的纸人元兵身子微微……
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犹疑之际，赤离已经绕过纸人元兵、循着女人小孩的哭声继续往前走了，纯红色的光芒渐渐远去，青巽背后的黑暗如同洪波般涌了过来。
青巽没时间细想这些了，只好跟着赤离离去。
可是……
青巽感觉到背脊微微发凉，他相信自己数百年来累积的直觉！
刚才那批纸人元兵，绝不简单！
青巽回头一看，那些纸人现在离他仅有……一尺之遥了！
而且……
四百多个纸人元兵，已经把头掉了过来！！
将他们的惨白面容和无珠之眼看向青巽和赤离！！
白色纸人，重重叠叠！
红光照耀，诡异无常！
“师弟当心！”青巽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他对赤离道：“这些纸人会动！！”
青巽和赤离加起来的岁数都快上千了，在六界当中只听说过鬼魂附身纸人、借尸还魂之事，却决计没见过阴间纸人自己会动的！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赤离起初还有点不太在意，不耐烦地走了回来对青巽道：“师兄，你就别疑神疑鬼了，阴间我们都来了几十回了，只有鬼魂在阳间附身阳物，哪有鬼魂在阴间附身阳物的？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青巽知道赤离不相信，他让赤离面朝那批纸人元兵，闭上双眼。
而在赤离闭上双眼之际，自己则死死盯住纸人元兵，而后，青巽才眨了一下眼。
果不其然！
就在青巽眨眼之间，纸人元兵又往前迈进了一步！连姿势都变了！变成了起身欲跑之状！！
青巽让赤离再次睁开眼时，把赤离吓得不轻，几百岁的人了，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却偏偏在阴间撞了邪！
青巽紧张兮兮地对赤离道：“师弟，不能背对着他们走，我俩盯住他们，倒退着离开。”
赤离点点头。
但旋即，他又摇了摇头，指了指青巽背后阴暗的三丈之外，说出了一句令青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师兄，你背后也有一批元兵了！”
青巽大惊，回头一看：
不得了！
原来，在他们的原先准备撤离的地方，竟还有数百个元兵纸人，先前隐藏在远方未曾细察，这下好了，路过先前那批元兵后，反而被他们一前一后夹击了！
夹击？
糟糕！
青巽发现自己和师弟赤离是一起看向了他们背后的那批纸人元兵，那么前面岂不是……？！
当青巽让赤离盯住后面的时候同时回头去看时，之前那四百多个纸人元兵已经贴到青巽脸上来了！
他们提起纸刀就要往青巽和赤离头上砍来！
不得不说，近距离被那带有两片艳艳腮红的惨白之脸盯着看，确实是相当瘆人！
青巽和赤离背靠着背，确保二人的视野将纸人元兵们完全环顾在内，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了。
至少，青巽预感到了威胁。
未知！
黑暗！
萦绕在他心头久久不能消散！
或许，此地的敌人是他们难以想象的！
青巽少有地承担起了他师兄的责任，他抓住赤离道：“师弟，我们这样盯着他们看不是办法，已经甩不脱他们了，这便撤吧！”
赤离继续盯住他面前的那几百个纸人元兵，终于不再鲁莽，问道：“飞出去？我看这些纸人应该不会飞。”
“不。”青巽冷静地道：“师弟，用你的圣火把他们全烧了再走，回去把这里的情况再告知韩夜师侄和犬王。”
毕竟，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难解决的困境了，青巽认为纸人元兵只是比较吓人，对他们尚构不成威胁，但如果被纸人跟踪出去，对己方则大大不利。
“好！”赤离将崆峒圣火印朝天一掷，圣火印升到十丈之高、骤然发出耀眼红光，晃得周遭百丈也是通明透亮，而后才喷出上千道烈焰，如同孔雀火雨一般扑向它下方的近千个纸人元兵，将纸人元兵烧了个一干二净。
只是，纸人元兵虽然扬灰，这些灰烬却凝聚一团，凝成了一个身高五丈的巨大鬼影！
灰烬巨鬼双目布满血丝，一手朝着青巽和赤离抓了过来。
“呵呵呵呵！”
灰烬巨鬼发出令人胆寒的狞笑，青巽却浑然不惧，祭出玄风如意，如意上吹出浩荡仙风，将这灰烬巨鬼吹散成烟！
“哈哈哈哈！”
俄顷，灰烬巨鬼就从黑烟又凝回成了原样，朝着二人复而攻来！
“撤！快撤！！”
青巽一边提醒着赤离，一边以御风术带动他远离灰烬巨鬼。
他深知，事已至此，再留下来就将面对更多的敌人了，他可没傻到要把崆峒二仙的命无端端交代在这里！
赤离也没闲着，单手作诀，朝着狂奔而来的灰烬巨鬼喷出一道凶猛的火焰龙卷。
灰烬巨鬼将一只手挡起来抵挡火焰之威，另一手快速奔跑甩动，朝着飞离此地的崆峒二仙狂追而去。
眼看崆峒二仙飞到了十丈多高，灰烬巨鬼握紧双拳，竟尔从背后长出了一堆灰烬翅膀，腾空而去，穷追不舍！
经过几轮交手，青巽已知道眼前这家伙的法力超越了一般的仙派掌门，无论玄风如意还是圣火令，似乎都对这个怪物不起作用，只能暂缓他的攻势！
如果大师兄紫震还在世，用他的五雷宝塔或许能破此强敌。
但很可惜，没有如果。
“师弟，得想办法把他引开！”青巽拉着赤离的左手带他继续往天上飞，但马上，他就意识到他们并不是只要对付这一个敌人！
只见黑压压的天空里、阴霾迷雾当中，已渐渐降下数百只纸鸟，朝着他们合围而来！
更加诡异的是，陆陆续续还有纸鸟带着纸人元兵、纸房子载着纸佣人、纸轿子乘着纸新娘从黑压压的天空里飞了下来！
红白相映，阴森恐怖！
在这黑暗的天地里星罗棋布、密密层层！
眼看二人即将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敌军包围，青巽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令二人能够脱离险境。
他简单和赤离沟通了两句，赤离便心领神会了。
而后，青巽就带着赤离快速朝一个方向疾飞而去，任由纸鸟纸人和灰烬鬼追过来。
“就是现在！”
青巽看到后方的追兵已经聚到一起后，他祭出玄风如意、赤离祭出圣火印，师兄弟二人合力发出了一股烈阳罡风。
但听呼地一声剧响，烈阳罡风如同一道冲击气流，一下就将所有纸人元兵、纸鸟、纸新娘、纸房子、纸轿子吹成了灰烬，也将那灰烬巨鬼往后吹散出去数十丈！
眼看追兵退散，青巽却并不轻敌，他知道这帮家伙等下必然又会化作成群结队的灰烬鬼，于是拉着师弟赤离在空中突然一个下坠，落到了脚下的一座巨大的城池里。
是的，城池。
之前，因为这城池上空浓雾密布、可见度极低，青巽和赤离并不知道他们脚底下有一座城池。
硬是在方才释放烈阳罡风吹散周遭四五里的迷雾后，他们方知脚下有城池。
为了暂避空中的灰烬鬼，二人只好落于此处，另作计议。
此番遇险，即便身经百战的崆峒二仙也不免心有余悸，青巽抚了抚胸口，对赤离道：“师弟，看来这趟咱们是来对了。”
“黑暗地狱这里的敌人，比起当年的幽冥鬼皇和幽冥军只强不弱。”
“如有机会逃出去，一定要把这些情报告诉韩夜师侄他们！”
赤离点头称是。
正当他们打算探看上方那些已凝聚成数百只规模的灰烬鬼有没有离去时，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却从二人面前的那一团迷雾里传了过来！
这个声音，青巽和赤离也是足足有几百年没听到过了！
而这声音的主人，在几百年前就应该已经死了！
“二师弟、小师弟，别来无恙？”
注释：
1“雷声峰”——道源圣地崆峒山有名的景点。如遇天雨，雷声滚过，崖壁回荡，遐迩可闻，故称雷声峰。雷声峰上建造的庙宇共有三官殿、玉皇楼、三星殿、圣夫圣母殿、雷祖殿、九光殿、铁棋坪（棋盘岭）、九天圣母殿、三圣殿及四海龙君殿，共十大殿。只可惜本书剧情走不到崆峒山了，热爱祖国文化的读者们有机会可以领略领略我国的大好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