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2章 1469.死局
第1482章1469.死局
平安沟。
科研中心。
由科研中心最大的一间房间,也就是地下室食堂临时改建的「雨锁中原」作战室,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就没消停过。
正面主屏幕顶端,丰稷系统推演的倒计时还在无情跳动:13天09小时22分。
下方三维云图正像一块溃烂的伤口死死盘踞在中原大地的上空。
红色的暴雨预警区如同沸腾的岩浆,不仅覆盖了河南全境,更像一只贪婪的八爪鱼把触手伸向了周边的山东、安徽、山西。
那画面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齐若木的预测像一把钝刀,还在所有人的心口反复搅动—8500万亩小麦绝收。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明年开春北方的粮仓将一夜见底,意味着数千万农民一年的血汗将化为乌有,意味着这场天灾的阴影将笼罩整个国家的餐桌。
作战室的灯火已经整整亮了二十四小时。
丰稷智慧农业团队、印峰所在的计算支持部、清音农业技术支持部、育种4.0团队部分骨干、俏小猫紧急支援的运维和外联————四五十号人同样熬了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与之相同的还有位于帝都和郑州的另两个作战室。
为了三地作战室信息联通,天上有三颗通讯卫星全天候保障。
食堂和后勤供应,餐食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但送来的盒饭往往放凉了都没人动,倒是咖啡机一直没停过,豆子消耗速度惊人。
三个作战室都是一个模样。
浓茶的苦混着咖啡的苦,烟味、饭味、汗味混着打印机油墨味还有电脑过热散发出的那种奇怪的焦味,排风扇呜呜呜运转也散不去的怪味充斥着每个角落。
会议桌工作台乱七八糟,文件草稿纸杯子饭盒和满满的烟灰缸堆在一起,报告的背面算了半页共识,烟盒纸上画了张气象图。
背后杂乱散着的十几块白板,也是写了擦擦了写。
有个杯子里插着三根筷子。
科学没招,实施玄学吧————
作战室里的人也乱七八糟。
衣服皱、头发油、脸上也油。
颓废和绝望,像雾一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二十四个小时,上百专家,熬尽了脑浆子,设计模拟了十七种方案。
十七种。
每一种都被丰稷那台不讲情面的判了死刑。
屏幕上那个鲜红的「FAILURE」,像法官的锤子,砸一下,死一个方案。
砸一下,死一个。
砸到第十七下的时候,人都麻了。
唯一判了死缓的,看似有些效果的,只有一个方案。
就是在三条水汽通道(南海、东海、孟加拉湾)在汇入河南之前,经过的「咽喉」地带提前实施人工增雨,把一部分水汽截留下来,减少最终流向河南的水汽总量。
这三处「咽喉」。
分别是南海水汽北上中原的必经之路四川盆地东部达州万州一线。
东海水汽进入河南前的最后一道门槛安徽南部大别山区。
以及孟湾水汽进入中国的第一站XZ东南部林芝察隅。藏南那处截留还有个附带好处,可以增加三江源的水量,算是一举两得。
理论上讲,这个方案可以减少30%到40%的总水汽量。
听起来很不错对不对?但问题是,这三处地方会变成一片汪洋,相当于替河南挡灾。
难不成真要把四川盆地变成一个内陆湖?
一亿多四川人都在水底下吐泡泡?
四川人大概、可能、没准————不太乐意吧————
但如果不增加截留强度,只做温和干预,不产生灾害的前提下。
减少的水汽总量就只有12%,杯水车薪,可见被南北两道「大坝」堵在中原的水量有多么庞大。那已经不是一条河了,那是一个海,悬在头顶的海。
绝望。
骆一航站在会议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作战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极了倒计时的秒针。
作战室里众人都抬起头,看向骆一航。
他们心里都有预感,到了做决定的时候了。
虽然,所有人都不想听到那个决定。
骆一航也不想。
但此时,此刻,现在。
这个决定必须由他来说。
「既然防不住,那么————」骆一航面露苦涩,艰难作出决定,「那么,推演救灾,尽量减少损失。」
沉默。无奈。悲苦。
像一层灰,从天花板上慢慢落下来,落在每个人的肩上。
骆一航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他盯着大屏幕上那个倒计时,眼睛一眨不眨。
手还在敲桌子,笃、笃、笃,一下一下,像是在给谁送行。
文英抬起头,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
她看了骆一航一眼,没有说话。
然后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大屏幕瞬间切换,进入了「防御推演模式」。
「9颗气象卫星脱离,遥感卫星并网,数量377————」
「算力就绪,征调超算211台————」
「水文局数据库就绪,专用通道开放————」
「黄河云数据中心接入,专用通道开放————」
「高带宽专线接入、边缘计算节点就绪、智能流量调度系统就绪、应急通讯卫星11
颗,组网通讯卫星114颗————」
「各节点电力保障就绪,灾备冗余部署完毕————
」
「数据加密检测完毕————」
「禾策系统接入,准备就绪————」
「丰稷系统接入,准备就绪————」
现场和音箱里连续响起一声声通报,声音一个接一个。与之前十七次一样。
当最后一个「准备就绪」落下的时候,所有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然后文英说——
「开始模拟。」
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般刷屏。
第一组模拟方案:「极限排水」。
画面中,河南全省的排水系统被开到了最大功率。挖掘机24小时不停歇地在田间挖沟,数万台大功率水泵嘶吼着将积水排向河道。
「结果:无效。」文英冷冷地报出结果,没有一丝感情波动,像是在念一份体检报告。「土壤含水量曲线显示,即便以现有排水能力的三倍运作,麦田积水退去的时间也需要28天。而小麦倒伏腐烂的临界点是————7天。」
7天、28天。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解释了。
作战室里有人叹了口气,很轻,但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第二组模拟方案:「抢收突击」。
画面再次切换。无数台代表收割机的圆点,大片蓝色代表的轮式收割机,中间穿插着一点点绿色代表的履带收割机,从全国各地通过铁路、公路,甚至不计成本的空运,如涓涓细流向河南各个小麦产区汇集。
然后与救灾物资运输、防洪抢险人员、堤坝加固物料、危险地区迁移群众的车队堵在一起,拧成麻花一样。
时间飞快挑动。
拥堵、混乱、油料不足、操作手不够————报错如海一般铺开。
待一切协调顺畅后,大雨已至。
无数台收割机在泥泞中挣扎前行。然而,根据丰稷的土壤承重模型,连续强降雨后的麦田将变成一片「死亡沼泽」,大型机械一旦下田,立刻深陷其中,动弹不得。
唯有少数履带收割机还在挣扎作业。
但维修紧张、仓储不足、烘干、运力————有一片新的报错海在屏幕上铺开。
「结果:机械损毁率百分之九十八,实际收割面积不足百分之五。」文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第三组模拟方案:「筑堤拦水」。
画面中,黄河、淮河的大堤被疯狂加高。然而,模拟降雨量是百年一遇的五倍。洪水咆哮着冲垮了堤坝,像一群失控的野兽,将下游的村庄和农田瞬间吞没。
「结果:溃堤。次生灾害叠加,不仅是农业损失,还有城市内涝和人员伤亡。」文英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上惨白的数据。
「结论:在丰稷的演算中,传统防御体系的失败概率,」
她没有说出口,也用不着说了。
大屏幕上,鲜红的字符跳出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FAILURE—100%”
作战室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室息的死气。空气仿佛凝固了,混合着浓烈的烟味冷掉的咖啡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的酸腐味。
百分之百。没有侥幸。没有意外。没有任何一种方案是成功的。
这个数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所有人的侥幸心理。
作战室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没招了————真的没招了————」有人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农业的代表双手抱头,肩膀剧烈颤抖。
那位一直强撑着没倒下的河南ZG,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片四溅,褐色的茶水泼了一地,像极了即将泛滥的洪水。
「又输了。」
不知道是谁,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吐出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简单的字,却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作战室里一片呜咽。
有人把头埋在臂弯里,压抑地哭出声;有人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印峰瘫软在键盘前,屏幕幽幽的蓝光照着他惨白的脸,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
连骆一航都沉默了。
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裸露的小臂绷起青筋。
眉头紧锁,面沉似水。
他看着文英。文英也看着他,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愤怒和不甘。
对,不甘。
明明已经提前预测。
明明已经抢出足足十四天的时间窗口。
明明众志成城,调集了所有能调集的资源。
明明————
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灾难降临,什么都做不了!
但是。
丰稷那恐怖的算力,已经穷举了所有已知物理法则下的可能性。
结果只有一个:等死。
「骆总————」文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物理学不允许奇迹。在如此庞大的能量级面前,人类的手段太渺小了。
死局。
彻头彻尾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