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3章 1470.死中求活
第1483章1470.死中求活
作战室的灯光还是那么亮,亮得刺眼。
头顶那几排日光灯管从昨天傍晚亮到现在,一刻没歇过,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怪物瞪着惨白的眼睛。
照得人心烦。
倒计时还在跳,13天01小时12分。
辛苦抢出的时间窗口,又将白白浪费一天。
但没人再看它了。
看了也没用。
一支支烟掐灭在已经满了的烟灰缸里。烟灰缸早就塞不下了,烟头堆成一座小山,有的还在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像是这座小山还没死透。
十几个突兀冒出的烟头挤在一起,像一片坟场。
咖啡已经凉透,已经干得一滴水都没有,就那么扔着,没心情去倒。有个杯子底还剩一层褐色的渣子,干了之后裂成龟裂纹,像干旱的河床,看着让人喜欢。
有人伸手去够杯子,摸到杯壁是凉的,又把手缩回去了。
凉茶喝不下去,热茶又懒得去倒,就这么干着吧,反正嗓子已经哑了,舌头已经麻了,喝什么都一个味。
电脑屏幕还在亮着。
所有人都还在忙碌,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鼠标点来点去,窗口开了关关了开。
但忙些什么呢?不知道,不明白,看着就烦。
心气已散,尽人事听天命吧。
有人对着屏幕发呆,光标在文档开头一闪一闪,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有人把同一组数据算了三遍,三遍结果都一样,他又开始算第四遍,好像多算一遍数字就会变一样。
有人翻来覆去地看同一份报告,看了半小时还在看第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翻回来又翻过去。
唯有丰稷系统不为情绪所左右,孤独地运转着。
那台不讲情面的机器不在平什么绝望什么不甘,它只知道每隔三小时发回一次最新推演结果,一次比一次准确,一次比一次顺畅。
一次比一次————更靠近那越来越近的深渊。
最新的那份报告还在大屏幕上滚动着,上的数字比上一次又高了一点。
但也没人惊讶了,反正已经够高了,再高一点也无所谓了。
食堂又送来了一轮宵夜,是热腾腾的馄饨。
大婶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看屋里的情形,什么也没说,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她在这儿送了一天的饭,早上是包子,中午是盒饭,下午是水果,现在是馄饨。
每次来屋里都一个样,人越来越多,东西越来越乱,气氛越来越沉。
唯有摆放餐食的那张桌子上,上次来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一动都没动。
也没人动那碗馄饨。
馄饨的热气慢慢消散,汤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皮。
葱花浮在汤面上,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没胃口,看着心烦————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
突然。
有人说话。
”nichtunterlegensein——
声音很轻,很干,含含糊糊,忐忑中带着些挣扎。
但在寂静的作战室里,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格外刺耳。
这是句德文。
没几个人听得懂。
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你说什么!」骆一航问,声音有点急,语气也有点重。
这地方,人人都烦。
丰稷团队里一个人站起来,是那个负责翻译的年轻工程师,姓什么来着,骆一航想不起来。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像自己也没想到会突然站起来。
「布兰登先生,说,说————没有失败。」他磕磕巴巴地翻译,声音还在发抖。
没有失败。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死水潭里,波纹一圈一圈荡开。
有人抬起头,有人坐直了身子,有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忘了掐灭,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发觉。
有个人站了起来。
是布兰登·林肯伯格,马丁当年的老部下,数据工具开发的负责人。
他个子很高,样子很疲惫,站起来的时候晃晃悠悠的,像一根在风中摇摆的竹竿。
眼镜滑到鼻尖上,也没推,就那么从镜片上面看着前方。
他中文不好,平时在团队里话很少。
开会的时候经常一个人缩在角落敲代码,存在感低到有时候别人会忘记他在场。
但谁也不会无视他的重要。他是原气候公司技术三巨头中的那块基石。
可以说,丰稷系统就是从他手里诞生的。
那套索引分区压缩的数据库架构,那个让所有数据跑得飞快的东西,就是他一行一行写出来的。
他在气候公司的时候被压制了十几年,每天写代码改代码维护代码,像一台沉默的机器。
到了平安沟之后他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活干得漂亮,从不抱怨。
存在感很低,但离了他什么都转不动。
布兰登·林肯伯格张了张嘴,像是在组织语言。
中文对他来说太难了,尤其是这种时候,要表达的东西太复杂。他脑子里那些概念那些逻辑那些数字。
他试了一下,没说出口。又试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他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
然后他放弃了。他转身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几下。
大屏幕上的数据流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篇论文的标题。
《天空河流:发现、概念及其科学问题》
论文是中文的,标题很拗口。
一排黑体字端端正正地打在屏幕中央,下面跟着作者姓名和发表年份,王光谦—2016
o
布兰登转过身来,看着骆一航。
他的眼睛很红,脸也很红,泛着一层不自然的狂热。
他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拽出来。「这个人,他的研究。可能————有用。」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下来,重新坐下。
椅子被他坐得吱呀一声响,他整个人瘫在椅背上,眼睛还盯着屏幕上那篇论文,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那篇论文的标题。
难道?还有希望?
「不行。」郑州作战室那边,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是水利工程部门的人,姓周,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在黄河上干了大半辈子。
语气很肯定。
「王院士主要研究方向是水沙两相流基本理论、流域水沙过程模拟及工程应用研究、
黄河治理、长江三峡工程泥沙问题解决,一辈子专精我们水利研究。」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王院士16年发表的这篇论文最核心是正式提出了天空河流」以及天空河流属性的界定。属于偏概念性质。」
啊?只是概念。
刚燃起来的那点火星子又暗了下去。
概念,就是说还没落地,还没变成可以用的东西,还没经过验证。
就是一篇论文,几页纸,几个定义,几张图。能当什么用?
甚至并不是新概念。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篇论文是对已知的大气现象进行了重新命名和科普式介绍。」气象部门的人跟着说道。
「大气河流类似的概念上世纪90年代已经有了,王院士是用水利的视角重新审视它,给它起了一个更形象的中文名字。」
「王院士以他水利领域的学术背景对大气中这些水汽含量较高的条带构成的网络进行定义及正式命名。」另一位气象专家接过来,语速很快,像是在背书。「还有将大气河流」与地表河流进行关键性对比,比如大气河流」与地表河流功能性相似,都是运输水的通道。以及同样拥有分级网络属性,有干流支流的分级结构。」
他的手指在桌上画着,像是在画一条河的走向。「干流,支流,一级一级分下去。天上的水汽也是这么走的,从大洋深处出发,一路分叉,一路扩散,最后变成无数细小的支流散落在大陆上空。这个视角很有意思,但不是新发现,是对已知现象的重新描述。」
看来这位王院士的理论在气象部门并不新鲜,甚至属于常识。
听了他们的介绍,骆一航没有泄气。
脑子里反倒冒出一点点闪光————
「等等。河流?」骆一航站起身,打了个响指。
语气终于轻松起来,还略带着兴奋。
「现在中原上空就像一座不断在注水进去的水库,咱们在边上凿开一条运河把水引走,引到别的河里咋样?」
印峰他们眼睛突然亮了。对啊。什么堵啊救啊的,引走不就完了。
让这雨到别的地方下去,找个偏僻无人的地方,随便下去吧,怎么也比下在中原强。
沙漠也行,戈壁也行,只要不是农田不是城市不是人住的地方,下多大都没事。能引走就行了啊。
几个年轻人脸上泛起红光,撸胳膊挽袖子当场就要干活。
结果————
气象专家想都没想,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水汽输送通道和陆地上的河流完全是两个概念。」他摇着头,语气很笃定,像是在纠正一个小学生的错误。「大气中水汽输送通道不像地表水的河有边界有河床,大气河流不固定,也没有边界。」
他站起来,走到一块白板前,随手画个草图。
「它是三维空间呈弥漫式分布,而且总是和复杂的大气运动联系在一起。水汽输送并不是简单的物理空间上的搬运,而是一个伴随着温度、地表条件、大气环流等等因素的复杂过程。大气是一个混沌系统。」
说着,指着桌上的馄饨。
汤已经凉透了,葱花沉到了碗底。馄饨皮泡涨了,软塌塌地摊在汤里,分不清哪是皮哪是馅,搅和成一团混沌。
、馄饨,混沌,发音差不多,现在样子也差不多。
「我们只知道天空有这么一些河流,也知道大致方向。但具体大气河流的走向容量支流分布————甚至高度,完全一无所知。」
「所以,即便咱们想开凿这条运河,从哪里开,开得多大,引到哪里,根本没有方向,什么都不知道。」
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希望之火,一盆冷水浇灭。那水浇得又急又猛,连火星子都不剩。
绝望中给一点希望再亲手将其掐灭,打击比绝望更甚。
但是。
布兰登突然又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动作又快又猛,椅子咣当一声摔地上也没管。
好像早就在等着了。
他眼睛比刚才更红。
脸上也更狂热。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大声喊出一大串德文。
他旁边那个年轻翻译腾地站起来,同样大声喊道:「不,我们知道,我们有丰稷!」
他喊完这一句,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大声。
但很快,布兰登哒哒哒说着德文,语速快得像在念稿子。
翻译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努力重复。
「这几天我们导入了数字地方智库,编写了模糊索引模块,检索出1270年南宋时期一直到去年的五月降雨情况。」
「这一千年是温度比较基准线之下的一千年。感谢东方详细的历史记录。这是布兰登先生的原话。」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底气,像是在念一份胜利宣言。「这些数据经过丰稷运算后得出一个结论,在鄂豫陕交界处的上空,有一条天然的水汽通道支流,原本会向西北方向分流。但今年,这条支流被副高切断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平复激动的心情。
「所以,我们只要找到这条支流,打通它,就能将中原上空的水汽送走!」
柳暗花明又一村。那盆冷水浇下去的火,又烧起来了,比之前还旺。
中原负责人又摸出几片药吞了下去。这一惊一乍的,真有点扛不住。
他的手在发抖,药片掉了一颗在桌上,他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秘书递过来水杯,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了,习惯了。
「那么怎么找到这条支流?找到之后怎么打通?」气象专家也兴奋起来,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找到支流需要方法,打通支流需要手段。
不是光有想法就行的。
布兰登说了一长串德文,翻译赶紧接上:「只要有大气河流干预模型,丰稷就可以找到支流。剩下的就是精细运算,找到准确临界点。找到之后,迎刃而解。」
他的声音很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而不是在说一个还没被验证的想法。他信任丰稷,信任那台机器,信任那些数据。
十年磨一剑,现在是拔剑的时候了。
那么,谁有大气河流干预模型呢?
「马上联系王光谦院士!」骆一航喊道。
不到一分钟。
帝都作战室的电话已经打到王院士手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