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7章 1474.备战
第1487章1474.备战
如果天没凿开怎么办?
倒计时还在走。
十三天、十二天、十一天————
天上的那场仗,没有人能打包票。
樊京芳的模型在跑,两千零四十七个人在算,一百多架飞机在等,一万多发火箭弹在架上。
但那粒沙能不能找到,那道口子能不能凿开,谁也不知道。
数学不会骗人,但数学也不保证成功。
它只保证,如果存在,就能找到。
但问题是,即便找到了,凿开了,真的能把所有的水汽都引走么?
走一半留一半怎么办?
即便一半,那也是大灾啊。
自救,还是得自救。
指挥中心里,备用的备案已经摊开了。
没有人希望用到它,但没有人敢不准备。
雨来,挡。
水来,扛。
挡不住也要挡,扛不住也要扛。
这片土地上的人,从来都是这么活——————
小浪底。
赵工已经在调度室守了三天三夜。
他的工作是盯着水位线,在它涨到危险之前,把它放下去。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因为放水不是拧水龙头,下游有村庄,有农田,有桥,有坝;放快了,下游淹;放慢了,上游淹。
他手里的那个闸门开度旋钮。
每一个刻度,都关系到下游几十万上百万人的生计和安全。
是他这辈子摸过的最重的东西。
前几天,上级的命令下来了:预泄,腾库容。
目标,二十亿立方米。
全省目标,四十亿立方米。
并且要做好继续腾退的准备。
这是什么概念?
即便是第一期,二十亿立方米,也相当于一百四十个西湖的水要从水库里放出去。
全省四十亿立方米,相当于将黄河一年平均径流量的近十分之一在短短几天内「白白」放掉。
小浪底辛辛苦苦才攒下四十亿立方米,一下子要放掉一半。
赵工心疼么?当然心疼。
但他已经接到通知,比百年一遇还要恐怖的大暴雨,就要来了————
赵工看了一眼库区的水位曲线,又看了一眼下游的水情报告,把闸门开度调大了一档o
浑浊的黄河水从坝底喷涌而出,在消力池里翻腾起白色的水花。
那声音像打雷。
那雷声震得赵工一个激灵,心底不禁浮起一个念头,放这么多水,万一不下雨怎么办?
但他马上又把这念头压下去了。
在水利系统干了三十年,知道一个道理。
水不来,白放一万次也认了。
水来了,没放,那就是一辈子的罪。
闸门开启的那一刻,白浪翻滚,水雾升腾,在阳光里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下游的河滩上,几个游客模样的好奇地张望。
有人拍视频,发朋友圈:「小浪底放水了,好大的阵仗。」他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有人问村里的老人,老人抽了口烟说,放水是为了装更多的水。
问的人没听懂,老人也没再解释,拍拍屁股上的土,回家磨起了镰刀——————
这几天,小浪底、陆浑、故县、白沙、昭平台。
每一座水库都在放水。
闸门开度调到能开的极限,泄洪道全开。
浑浊的水流从大坝底下涌出来,在河谷里翻滚,带着泥沙和枯枝,一路往东。
下游的村庄接到通知,河道危险,不要靠近。
黄河防总的电话被打爆了。
下游的省份担心,这么大流量,他们的堤防扛不扛得住。
协调,再协调。
山东那边说,能不能慢点。
河南这边说,慢不了。
最后两边达成一致:加大流量,下游加固堤防,沿黄所有浮桥拆除。
没有人高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豫东平原。
某钻井队的工头老马接了一个怪活。
不是打井,是灌水,把丹江口的水,通过回灌井,灌到地下去。
老马打了二十年井,只听说过从地下抽水,没听说过往地下灌水。
「地底下有水,灌不进去,这又打了口井。」老马指着钻井台涌出的水流跟着边上那个地质调查局的小书生小声嘀咕。
他心里也在嘀咕,这趟打井出水咋这么快。
这片地方他长干,从没遇见过才打这点深就出水了。
调查局的小书生推推眼镜,盯着他那堆图纸看了一眼,「打,继续往深了打,深层含水层已经枯竭了,可以补进去。」
老马撇撇嘴,拿人钱了,人家让咋干就咋干呗。
接着往下打,十米、二十米、三十米————樋!
还真打穿了,水还真灌下去了。
一天,水灌下去,没影了。第二天,水灌下去,还是没影。第三天,压力表动了,地
下水头开始回升。
得,彻底没招了。
老马的设备就只能打下去这么深。
包括老马打的井在内,三天内打了整整几十眼回灌井,才只把几千万方的水灌下去,远远不够。
指挥部命令:紧急调拨石油钻井队。
石油钻井队有钻机,有泥浆泵,有套管,有固井设备。
他们能打井,也能改成回灌井。
当天晚上,从大庆、胜利、中原、华北,还有中原本地油田。
调来的十二台钻机开始上路。
不是整机运,是拆散了,用卡车拉。
每台钻机装了好几车,司机轮班开,日夜不停。
钻机到了,马上定位,开钻。
打一口深达千米的回灌井,正常要半个月。
现在要求三天。
三天?
看不起谁呢。
一队倒下二队上,二队倒下三队补。
人停钻机不能停。
来到这儿的谁不知道现在是争分夺秒,早一分钟打通,多一分钟回灌。
一分钟,哪怕只多灌下去几十立方。
待天灾来的时候,没准就能晚一秒钟溃堤,没准就能少扔几个沙袋,没准就能少塌一间房屋。
没准子弟兵冲进洪水的冲锋舟,就能少跑一趟,多喝一口汤,多扒两口饭。
第一口深井仅仅两天半就已打通。
几十台水泵全功率运转,海量丹江口的水灌入地下,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干涸的深层含水层一点点填满。
接着,第二口、第三口————
豫南。
某块麦田里,老刘正在抢收。
联合收割机是从鄂省连夜调来的,履带式的,能下烂泥地。
老刘的麦子还没熟透,麦穗还有点青,但他等不了了。
村里通知了,说二十号左右会有大雨,能割的赶紧割了。
村里人不乐意,这离着二十号还有十来天呢,再说天气预报啥时候准过。
它说下雨就下雨啊。
再说这都快入夏了,下雨能下多大。
割麦也用不着这么早吧。
老刘也不信天气预报,但他信村支书。
村支书说割,他就割。
收割机在麦田里跑了一整天,割了八十亩。
老刘跟在后面,看着那些还没黄的麦穗被吞进去,秸秆被打碎了吐出来,心里不是滋味。
他蹲在地头抽烟,歇着的时候忍不住跟村支书抱怨说,可惜了,再晒个几天,能多打两百斤。
村支书说,两百斤重要还是两千斤重要。
老刘叹了口气,没说话,把烟掐了,站起来,又跟上去了。
村支书老杨也叹了口气,掐了烟,撑着腿站起来。
锤了锤酸疼的老腰,岁月不饶人啊。
但还不能闲。
活了六十多年,老杨什么没见过啊。
上面虽然没明说,但他有预感,这次的雨小不了。
站着缓了一会,老杨扛起铁锨,大声喊人。
他得带着人疏通沟渠,清理涵洞,加固田埂。
忙着呢。
不是所有人听话。
有人觉得,年年搞防汛,年年都没事,纯粹瞎折腾。
老杨不骂人,也不讲道理。
他就拿着铁锹自己先干。
干了一个小时,有人跟着干了;干了一天,所有人都在干了。
晚上,老杨蹲在渠边上,跟旁边的人说,这些人啊,不是不听话,是不信,你不做出个样子,他凭什么信你。
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远方。
看向远远的,在收割机灯光照耀下的,一望无际的麦田————
这几天,黑龙江、河北、湖南、山东————十几个省上万台收割机紧急被调拨到了河南。
其中有三分之一是履带式,能下烂田。
另有运载、补给、油料、维修等数万车辆同行。
这比丰稷最开始测算的数量少得多,这也是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能调来的最大数
量。
它们,将主要负责重点区域小麦抢收,司机们轮班倒,人歇车不歇。
抢收工作将一直持续到降雨之后,能多收一亩是一亩,尽量减少损失。
夜里,麦田里亮着大灯,像一条星河落在地上。
四、城市:宁可听骂声,不听哭声。
郑州。
某段地下管网,老陈带着人正在清淤。
他已经在这个城市的地下钻了二十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全市同时清。
每条管道都要通,每个井口都要掏,每座泵站都要试。
老陈负责的一段,是金水区最老的一截管道,上次全面清淤是啥时候连老陈都不记得。
他钻进管网的时候,里面的淤泥没过了脚踝,手电筒一照,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
不见。
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是黑的,连牙都是黑的————
郑州、洛阳、许昌、漯河、周口、驻马店。
每个城市的地下都在响。
泵站在试机,涵洞在清淤,管网在疏通。
几十万米的管道,几百座泵站,上千个低洼点,有人在地上走,有人在地下爬。
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们的脸。
但这座城市知道,水来的时候也知道——————
立交桥下。
排水泵车已经就位。
司机老张坐在驾驶室里,这段时间他出外勤,就守着这座桥。
他的任务很简单,下雨的时候,启动水泵,把积水抽走。
简单,但不能出错,因为这座桥下,是这座城市最低的地方。
水来了都往这儿流,抽不及这桥下就变成河。
接到任务后,老张一直在车上蹲守,哪都没去。
吃饭在车上,睡觉在车上。
他不敢离开,怕雨突然下来。
媳妇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等雨下了就回。
媳妇说不下雨呢?
他说,那就一直等。
媳妇骂他傻。
他把电话挂了。
看着桥面上来来往往的车,老张不知道自己傻不傻。
他只知道,那年那场雨,这座桥下淹了三米深。
一个小年轻被洪水冲走,万幸被路人拉住。
好悬好悬,人就没了。
今年不能再淹了。
地铁站里,站务员在演练安装挡水板,在囤积抗洪物资,在集体防汛演练————
社区里,街道工作人员在挨家挨户通知,在走访孤寡老人,在统计辖区内透析病人、
慢性病患者————
物业在检查楼顶防水,在检查高层危险坠物,在检查地下车库————
消防在检查裸露电线,在检查排水口,检查沿街店铺、检查危险外墙————
市政在修剪道旁树木————
医院————
学校————
室内体育馆、展览场馆————
这几天,全省几千个社区、几万个村庄,都在做同一件事。
发通知,签告知书,贴宣传单。
喇叭在村里响,广播在小区里喊。
有人听进去了,有人没听进去。
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因为——宁可听骂声,不听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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