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6章 1473.工业的洪流
第1486章1473.工业的洪流
数学家在算。
两千零四十七个人在算。
两百多台超算在算。
算那粒沙在哪。
但算出来之后呢?找到了那粒沙,怎么推?怎么在那条看不见的河上开一道口子?
怎么把天上那个比三峡还大的堰塞湖凿开一条运河?
光有图纸没有用,光有理论没有用。
得有家伙,得有工具,得有实实在在的、能摸得着的、能飞上天的、能射穿云层的东西。
命令下达的第七个小时。
另一条战线启动了。
没有人给它起名字,没有人给它开会,没有人给它倒计时。
它就是这么自己动起来的。
像一头沉睡了几十年的巨兽,翻了个身,睁开了眼。
这头巨兽没有躯体,或者说,它的躯体太分散了,分散到每一个工厂、每一条铁路、
每一座仓库、每一个调度室里。
平时,它是沉睡着的,血液自己在流,呼吸自己在动,偶尔挠挠脚趾,引起一两处「地震」。
但,当那个信号亮起的时候。
这头巨兽醒了————
化工。
四川泸州,某化工厂的值班电话在凌晨三点响了。
厂长接起来,听了一分钟,只说了一个字:「行。」
挂掉电话,他没有叫醒任何人。
他走到调度室,打开系统,看了一眼库存。
碘化银,库存一百四十吨,这是过去三年攒下来的家底,不够。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张,把三号线停了————对,全部,换碘化银。」
「我知道三号线是厂里最赚钱的生产线,我知道还有订单。全停了。」
「现在就组织人手检修设备,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人停机器不停,骨干,党员先上。
原料一个半小时后到。」
「人不够?把二车间的调过来。算加班,给三薪。」
「这是任务。」
从四川到甘肃,从湖南到江西,从辽宁到广东————
不是一家工厂,不是十家工厂,是一百一十七家化工厂在同一天改了生产计划。
有的是命令,有的,则是传导。
一家接到电话,转给另一家,另一家再转给下一家。
有些厂根本没接到任何正式通知,只是有人看见原料供应变了,自己就调了生产线。
他们不知道要多少,不知道要运到哪。
他们只知道加足马力生产,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碘化银。
晶体结构与冰晶相似的特性,在云中充当人工冰核,促使过冷水滴冻结或水汽凝华形成冰晶,从而增加降水量。
人工降雨的主要材料。
但不是唯一。
还有干冰,还有液氮,还有盐粉,还有尿素,还有丙酮,还有过冷水催化用的特殊配方。
每一种都有不同的用途,不同的高度,不同的温度窗口。
有的用来催化冷云,有的用来催化暖云。
有的在高空用,有的在低空用。
有的跟着飞机走,有的等着火箭送。
有的降雨,有的加热,有的甚至是要————爆炸。
根据大气河的流量和樊京芳模型的计算,要撬动那个临界点,要在那条看不见的河上打开一道口子,需要的碘化银不是按吨算的,是按千吨算的。
这还不算干冰、液氮、盐粉、尿素和其他催化剂。
指挥部的命令只有两个字:饱和救援。
饱和的意思是,万一一次不够,还能撬动第二次,乃至第三次,第四次。
总而言之,必须把那条天河凿开。
制定计划的时候,是按照四倍的量准备。
理论用量已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四倍。那就不是千吨了。
而是几千吨。
几千吨碘化银、几千吨干冰、几百吨液氮、几百吨盐粉、几百吨尿素。
加起来,上万吨。
这上万吨东西要从全国各地的化工厂、仓库、储备基地,运到六个集结地。
六个集结地分布在四川、甘肃、陕西、湖北、河南、内蒙。
最远的一个在阿拉善,最近的一个在郑州旁边。
东西在生产出来,运输在进行。
这一天,全国有一百一十七家化工厂改了生产线。
两百三十家仓库被清空。
六条铁路专线被临时征用,后来增加到十四条。
四十三条公路干线上跑着运送催化剂的卡车。
三个港口被紧急调度。
一列列满载碘化银的火车开始向六个集结地移动。
有人趴在火车皮上数了一下,一列车挂了四十八节,全是碘化银。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碘化银。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样的车,有几十列。
更不知道的是,另外几十列车上运的是原料————
材料有了,还要有把它们播撒出去的装置。
现有的不够,不对,不合用。
江西南昌,一家生产空中播撒装置的特种设备厂接到了一份订单。
这类特殊用途设备生产厂家很少,产能也不大,往往是够用就行。
这个厂年产量只有一百套,已经占据全世界80%市场份额。
最大竞争对手在隔壁市,年产量只有十五套。
就这,两个厂还内卷呢,每年都出升级款。
而这次的订单,直接两百套,一把子吃掉他们厂两年的产能。
包括改装、维护和升级。
要求很多,时间很紧,只有七十个小时。
头一次看到使用小时来规定工期。
说是订单,更像任务。
六小时后,一架大型货机抵达,刚刚停稳,七辆大型货车和搬运设备一拥而上,直接在跑道上开始卸货。
仅仅十二分钟,七辆货车排着队驶离机场。
警车全程护送,道路封闭,闸口敞开,全体超速。
一小时的车程仅用二十分钟,货物运抵特种设备厂。
货物卸下,工人们一眼就认出了,都是他们厂生产的播撒设备,一共一百一十九套。
全是这两年生产的新款,全是生生从飞机上拆下来的。
他们的任务是,将这些设备,还有厂里的库存,生产线上的新货,全部改装。
用现有的平台,更换新的电机,新的喷口,安装好新的模块的控制元件,把播撒效率提到最高,把故障率降到最低。
拆下来的播撒设备抵达的时候,零件也到了。
而这些零件,是从三个省调过来的。
湖南株洲。
某个电机厂的仓库管理员凌晨四点被叫起来。
他打开仓库,找到那批电机,点数,装车。
司机已经在门口等了。
一辆货车,两个司机,除了加油一分钟都不能停。
食物和水备好,纸尿裤带了一兜。
他们仅用六个小时,跨过三个省界,抵达南昌电机被搬下车的时候还是热的。
被货车发动机捂热的。
温州的喷口就方便多了,个头小,走的是航空。
一个小包裹,塞在客机的行李舱里,飞到南昌,有人等在到达厅门口,拿了就走。
沪市的控制系统,走的是高铁。
一个工程师拎着个行李箱,箱子里面装了二十套控制系统,两百套就是十个工程师。
从虹桥站上车,四个小时到南昌。
他们出站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把行李箱抱在怀里,像个抱着孩子的父亲————
天上没有河,但天上有路。
要走通那条路,得有飞机。
不是一架,是上百架。
天汉,某J用机场。
停机坪上停着十二架运八。
这是某运输航空团的备用机,平时很少动。
团长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十二架飞机,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都没发觉。
愁的直嘬牙花子。
他们的任务不是飞,要是飞就不担心了。
他们的任务是改,把这十二架运八改成人工影响天气作业平台。
加装播撒器,加装气象雷达,加装数据链。
时间,三天之内。
「三天?」副团长以为自己听错了。「正常改装要一个月。」
团长把烟头掐灭在掌心。
「那就把一个月的活,三天干完。」
当天夜里,一百多名地勤从各个基地被抽调过来。
他们带着工具箱,带着零件,带着图纸,带着一身本事。
天亮的时候,第一架飞机已经被拆开了。
蒙皮卸下来,露出线束,播撒器的挂架开始焊接,先装挂架,播撒器还在改装,等到了直接装。
火花在晨曦中溅落,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不止J用。
民航也有。
广州,某航空维修基地。
一架波音737被拖进机库。
它不是来检修的,它也是来改装的。
拆座椅,拆行李架,拆掉一切不必要的东西。腾出空间,加装催化剂播撒挂架。
一位工程师看着那挂架,感觉无比的熟悉。
十几年前,09年的时候,也是这个基地,也是这种飞机,也是他,改过一架一模一样的。
那一年,西南五省大旱,从秋到冬持续了整整九个月,部分地区受旱长达240多天,云贵两省达到特大干旱,森林火灾频发,甚至两千多万人饮水都出现困难。
那时候,也是出动大量飞机和地面设备实施人工增雨。
那时候是为了抗旱,现在是为了抗洪。
同一件事,两个方向。
到第四天,集结的飞机数量已经达到一百七十八架。
有运八,有运九,还有古老的运五、运七、安二六。
有波音,有空客,有国产的新舟600。
还有专用的作业飞机,新舟60、空中国王350。
以及翼龙—2H气象型、双尾蝎A云粒子探测型等大型无人机。
它们从全国各地飞来,降落在六个集结地的机场上。
每个机场的停机坪都停满了,机库里也塞满了,滑行道上排着队。
这阵仗比航展还大。
不过,这次不是表演,也不是展示。
而是要打仗。
跟老天爷打一仗。
但飞机不是万能的。
有些高度,飞机上不去。
有些空域,飞机进不去。
有些天气,飞机不能飞。
那怎么办?
火箭。定点发射的火箭。是那些飞机够不到的地方,火箭能去。
甘肃酒泉,某火箭发射基地。
不是发射卫星的那种大火箭,而是探空火箭,影响天气专用的那种。
平时一年也打不了几发。
现在,一夜之间,上千发火箭从各地的仓库里被翻出来。
呃,有不少不是专用的,不过没关系,能改。
顶多有点误差嘛,射程290,误差两千那种,也好用。
先运到这里改装,再运往各个发射点。
从祁连山到秦岭,从太行山到大别山,要布设上百个发射点。
每个点几十发,上百发。
加起来得有上万发。
同样饱和时救援,同样做着大量冗余。
一发不够两发,十发不够一百发。
不管需要多少,够用。
某军工厂的生产线开始赶制专用的火箭弹。
不是装炸药的,是播撒催化剂的。
弹头里装的是碘化银和干冰的混合物,飞到预定高度,炸开,播撒。
原理差不多,都是带制导的,发出去,飞到指定高度指定位置,轰一下。
好多都是造出来就没真正用过的型号,没想到这次开了荤了。
厂里加班加点,把库存的弹体都翻出来,改装,测试,装箱,发运。
车间的灯就没灭过,工人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转。
上一次这么干,还是几十年前。
穷疯了趁着两伊战争两头卖的时候。
有人还把当年的横幅拿出来了,上面写着【大干快干一百天】
不过这次可不能一百天,一百天就晚了。
这次工期只有三天。
地上开运河需要挖机和炸药。
天上开运河也是一样。
不过天上的挖机是飞机,天上的炸药是火箭。
但开运河不止需要挖机和炸药。
还需要导航,需要通讯,需要知道那粒沙在哪。
需要有人在下面看着,有人在上面飞着,有人在地面算着。
而且这场工程不是一天两天。
丰稷系统的推演说,水汽通道的调整需要持续三到五天。
不是打一发火箭、飞一架飞机就能搞定的事。
是连续几天,每隔几个小时就要飞一轮,就要打一轮。
因为那粒沙会动。因为临界点会漂。因为天上的河,每一秒都不一样。
成都,某飞行管制中心。
空域被重新划设了。
六个作业区,高度从三千米到一万二千米,横跨四个省。
管制员看着那张新地图,密密麻麻的航线和高度层,像一张织得太密的网。
看着眼花,看着眼晕,看着脑仁疼。
「这怎么指挥?它还是变的?响应时间,只有三分钟?」
另一个管制员看着厚厚的详细方案直嘬牙花子。
难,很难。
但难也要做。
「飞行员、地勤、管制中心二十四小时待命,人不休息,设备也不休息。」
「预警机二十四小时升空指引,卫星、预警机、地面雷达多维度保障。」
其他管制员没再说话,紧张的开始制定方案。
飞行员们很累。
执行任务之前也不能闲着,一趟趟起飞。
熟悉飞机,熟悉任务空域,演练配合。
地勤是最累的。
飞机飞回来,加油,挂载,检查,再飞上去。
一架飞机一天要飞好几趟。
地勤围着飞机转,一趟下来,衣服湿透,换一件,接着干。
有人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靠在机轮上睡着了,怀里还抱着工具包。
有人被叫醒的时候,脸上印着轮胎的花纹,抹了一把脸,又爬上去了。
火箭发射点,更苦更累。
那些发射点很多在山上、在戈壁里、在没有人烟的地方。
设备要人扛上去,火箭弹要人搬上去。
没有路,就自己走出一条路。
没有电,就自己带发电机。
没有水,就自己背。
没有发射场地,就自己铲。
最高的一处发射点,海拔四千米的祁连山上。
有人已经蹲了三天三夜。
吃的是压缩饼干和自热饭,喝的是化开的雪水。
手指冻得按不动按钮,用嘴哈一口气,再按。
为的,只是一个可能,一个不知道用不用得上的可能。
帝都,某卫星地面站。
天线对准了刚调整轨道的三颗卫星。
数据链路接通,信号稳定。
操作员盯着屏幕上的信号强度,看了整整一个小时,纹丝不动。
这三颗卫星,将是指挥那一百多架飞机、上万个火箭发射点的眼睛。
是那粒沙被找到之后,指引所有人找到它的路标。
南京,某气象雷达研究所。
库存的最后一批车载雷达被装车运走。
目的地是甘肃、宁夏、内蒙古。
那些地方,将是水汽的终点站。
如果凿河成功的话。
这些雷达将作为补充。
引导着第二轮降水的雨会在哪里下,水会往哪里流,湖会在哪里重新涨起来。
这几天。
全国有一百一十七座工厂改变了生产计划。
四百多家供应商接到了加急订单。
近万吨催化剂从各地仓库和生产线涌向六个集结地。
十七架民航客机被拆掉座椅,改成了空中播撒平台。
一百零三架运输机完成了紧急改装,挂上了播撒器。
五十八架专业作业飞机准备完毕。
一百五十七个火箭发射点在六省一市的山区、戈壁、高原上完成部署。
十四个铁路调度中心、六十三条公路干线和三个港口被纳入应急物流网络。
六十七颗通讯卫星负责数据保障。
三颗卫星在天上等着那个坐标。
四十七部气象雷达在西北的戈壁和草原上架了起来。
六个飞行管制中心重新划设了空域。
上万名地勤、运输兵、气象员、雷达兵、火箭手,在各个岗位上等着。
所有这一切,发生在同一个四十八小时里。
这就是工业克苏鲁。
不是一个人,不是一群人,是整个体系。
是那一百一十七座化工厂、那四百多家供应商、那十四个铁路调度中心、那六十三条公路干线、那三个港口、那一百七十八架飞机、那一万五千发火箭弹、那些卫星、那些雷达!
是那些三班倒的工人,那些连夜改图纸的工程师,那些在跑道上站了一夜的飞行员,那些扛着火箭弹爬上海拔四千米雪山的战士!
是那些看不见的管线、听不见的指令、摸不着的信号!
它们连在一起,就是一头巨兽。
名为工业克苏鲁的巨兽。
这头巨兽平时是沉睡的。
你看不见它,听不见它,感觉不到它。
它蜷缩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化工厂的罐子里,仓库的货架上,铁路的轨道上,机场的停机坪上。
它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但当需要它的时候,它就会醒过来————
数学家还在算,两千零四十七个人还在算,两百多台超算还在算,算那粒沙在哪。
但这头巨兽已经等不及了。
它伸了个懒腰,开始热身。
它不知道那粒沙在哪。
它不知道要飞多高,要撒多少,要往哪个方向飞。
它只知道一件事—等你们找到了,告诉我。我准备好了。
一百一十七座化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日夜不停。
十四条铁路专线上跑着满载催化剂的火车,一列接一列。
六十三条公路干线上,卡车连成了一条条看不见头尾的长龙。
一百七十八架飞机在六个机场的跑道上排队,等着起飞。
一万五千发火箭弹在发射点上架好,引信待发。
三颗卫星在天上转,等着那个坐标。
四十七部雷达在戈壁上架起来,天线对着天空,一圈一圈地扫。
两千零四十七个人在算,算那粒沙在哪。
但这头巨兽已经不再等了。
它知道,那粒沙一定会被找到。
因为数学不会骗人。
因为两千零四十七个七十万分之一不会白算。
因为一百一十七座工厂、一万五千发火箭弹、一百七十八架飞机、十四万公里铁路公路、三颗卫星、四十七部雷达,都在等着那个坐标。
因为十四亿人站在他们身后。
它只需要做一件事等。
等那个坐标出现,然后扑上去。
把天上的河,凿开。
把天,捅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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