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诸君我喜欢战争

第281章 诸君我喜欢战争

前排的苏清鸢已经读完了十几页书,纤细的背影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雕像。

后排不远处,许知微将笔记本竖起来做屏风,几人压低声音,顺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聊。

“我说了,《石中火》进短名单纯粹就是炒热度,为节目增加话题度,实际上就是专门拉去当炮灰的,没必要往王子虚脸上贴金。”许知微语气有点急促。

“你怎么这么讨厌王子虚?”陈望河饶有兴致地看向她。

“讨厌?谈不上。”许知微一甩头发,“就是看不惯炒作而已。”

“不一定全是炒作吧……”林砚舟欲言又止。开学第一天,他不是很想跟新同学产生争论。

“你的意思是,胡掖洲和贾思明打配合,就是为了给节目拉热度吗?”陈望河话里带刺,“胡掖洲也就算了,那可是贾思明啊!”

“贾思明怎么了?”许知微轻轻白了他一眼。

林砚舟左右看看,有点不知所措。他生性不喜欢争执,看到两人隐隐要吵起来,有种想逃的冲动。

“实际上,我算是半个文学圈内人,”旁边的高澄宇打断两人的争论,“许知微同学的这个猜测,要更接近真相一点。”

“哦?”

众人看向他。

高澄宇不动声色地坐直一点身子,说:

“我认识很多作家,他们聊天时我听过一耳朵,长话短说,翡仕是个商业化的奖,会刻意纳入争议人物作为流量担当。这一届,可能王子虚就是那种角色。”

许知微颇为好奇地问:“你怎么会认识很多作家?”

“呃……家庭原因。”高澄宇说,“我爸的工作是沟通作家。”

“文协的?”

“算是。”高澄宇含糊地讲。

“你认识哪些作家?”陈望河有点不信服。

“说‘认识’有点不太确切,我从小被他们抱着玩。晚辈关系。”

“哪些作家?”陈望河穷追不舍,“名字?”

“名字肯定不能提。”高澄宇冲他眨眨眼,“但这么说吧,只要你对中国文学有接触,就肯定认识其中一两个。”

“哇,大佬。”许知微伸出手主动伸出手要跟他握。

“不敢当。”高澄宇很自然地跟她握握手。

上课铃声在两人握手的瞬间响了,像是喝彩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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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后排一个人突然站了起来,把众人吓了一跳。

那人白衬衫,牛仔裤,脸上挂着不深不浅地笑,看上去二十来岁。

他之前就坐在那里,但没人注意到他。不管是陈望河感叹,还是高澄宇装逼,他都静静听着,像一把被遗忘在角落的椅子。

等他走上讲台,从背后掏出一沓雪白的点名册,众人才恍然——他是辅导员。

“大家好,我叫江一白,是你们的辅导员。”年轻男生的话让整个教室安静下来。

“开场白本来打算让班导做的,不巧的是,班导今天堵车,要晚点到。”江一白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我只能先顶一下,跟大家随便聊点什么,装作没人迟到一切正常的样子。”

学生们很配合地笑了。

南大的研究生行政班,一个班导配一个辅导员。班导负责学科建设和思政教育,辅导员则负责日常管理。

班导一般由学科最年轻的教授担任,而辅导员工资少还没编制,地位差距巨大,不过胜在清闲。通常由毕业没多久的本校学生半工半读。

江一白就属于这一类,他实际上比学生们大不了多少。

说到这里,江一白突然一顿,道:“对了,大家很幸运,本班班导是萧梦吟老师,有谁知道她吗?”

底下有个声音问道:“是上一届翡仕文学奖那个萧梦吟吗?”

“对。就是她。”江一白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很厉害哦!”

底下陈望河迅速低头,对身旁的林砚舟道:“南大有个著名的萝娘作家,萧梦吟,听说很漂亮,没想到居然是我们班的班导!”刚才出声的也是他。

林砚舟道:“你对南大好了解。”

“考过来前做过功课嘛。”陈望河突然意识到林砚舟是南大本校的,不像自己是跨考,问道,“你见过萧梦吟吗?”

“见过,上过她一门课。”林砚舟说。

“漂亮不?”

“是挺漂亮的,但是看久了就习惯了。”

“羡慕!考文科专业果然是对的!”陈望河脸上挂着笑,但这话说得咬牙切齿。他之前学工科的,就没见过几个美女。

江一白在讲台上说:“从今天起,大家就是一个整体了,要团结和睦,相互友爱——当然,这是老生常谈,大家肯定不爱听。毕竟都是成年人了,不管是对人还是对文学,都形成了自己的审美倾向和价值判断,不需要别人再指教。”

他顿了顿,扫视了整个课堂一眼。

“刚才我听到,有些同学在聊班上的同学。没错,我们班确实卧虎藏龙,比如这位苏清鸢同学。”

他看向第一排那个纤细的背影。苏清鸢没有抬头,马尾辫一动不动,像没听见。

“她一路跳级,本科南大,直录研究生,今年才十六岁,这么小的年纪跟大家坐到一起,很辛苦,大家平时请多多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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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一片寂静,不知道谁鼓了一下掌,只一下就停了。

“还有萧梦吟老师,”江一白接着说,“上一届翡仕首奖,南大最年轻的教授。她来给你们当班导,你们偷着乐就行,不用说出来。”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没变,但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刚才我还听到,有同学在议论别人的成就。比如,我们班有位同学,进了翡仕文学奖的短名单,有些同学不太服气。”

许知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卷起笔记本的页角。高澄宇的目光移向窗外。

陈望河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江一白把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弯了弯。

“别低头。我很喜欢这种状态。或者说,很对我胃口,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诸君,我喜欢竞争。”江一白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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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大,你一定要学会‘鄙视’别人。不然你活不下去。”

“这儿的人都太耀眼。你觉得自己挺不错,来了才发现,有人比你年轻,有人比你发论文多,有人十六岁就读研,有人大二就进了翡仕短名单。

“你要是不会‘鄙视’他们,或者说,不会用一种健康的、竞争的心态去面对他们,你就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然后一败涂地。”

他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身体微微后仰。

“所以我鼓励你们,建立起良好的竞争关系。看到别人优秀,别光顾着焦虑,要想着‘我也能做到’。不断砥砺自己的自信心,别被别人的光芒晃瞎了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了,别真搞人身攻击。我们是有素质的南大人。”

这次笑声比刚才大了一点。

江一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起头。

“萧老师说她已经到楼下了。大家准备一下,班导要来了。”

他把点名册放在讲台上,退到一边,又变回了那个角落里不起眼的年轻人。

教室门开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

站在门边,萧梦吟深吸一口气。

“进去装作不认识我。”

:

王子虚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进去了,装作不认识我,”萧梦吟语气很平,但隐隐有杀气,“你是学生,我是班导,学生和班导之间,不应该太熟,尤其是开学前就太熟,明白吗?”

王子虚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明白。”

“要不你等我进去了,过一个小时你再进去吧。”萧梦吟突发奇想。

“没那么多人在乎我们的。”王子虚忍不住了,“你想太多了。”

萧梦吟旋身迈步,径直走入教室。

刹那间,细碎的交谈声齐齐收住,所有人的目光,尽数集中到她身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洛丽塔连衣裙,裙摆蓬松,领口系着一条淡蓝色的缎带,缎带打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

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耳垂上挂着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漾开细碎柔和的微光。

或者说,她整个人身上都有种淡淡的光芒。这是光线折射和心理合力,在她身周共同构拟出了一层看不见的晕轮。

在这层光芒的掩护下,王子虚暗戳戳地溜了进来。

他低着头,步子压得很轻,试图趁着众人视线都盯着萧梦吟时,化作一团模糊的身影,不动声色而动如脱兔地溜进来。

但还是被人发现了。

比如眼前这个怎么看都只有十五六岁大小的女孩。

苏清鸢扬起脸,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水灵灵的,干净得像山里汩汩冒出的泉水。王子虚被这眼神看得愣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这种注视了。没有“你是谁”“做什么工作”“值不值得结交”之类的杂质和预设,只是单纯地看着。

他有那么一刹那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学校,误入高中学堂了。

苏清鸢身旁有一个空位,是整个教室唯一一个空位。别无选择,王子虚只能在那里坐下,把外套拢好塞进课桌里,然后像个乖巧听话的小学生,叠起手臂抬头望向黑板。

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看苏清鸢,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来开家长会的。一个三十多的人,坐在一个十六岁少女身旁,等着听老师讲话。有点滑稽。

后排,陈望河用胳膊肘碰了碰林砚舟,压低声音:“那个是不是……”

林砚舟摇摇头:“不知道。刚才没看清正脸。”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背影,宽厚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脊背,略显老成。

高澄宇没有参与讨论,手里玩弄着一杆笔,目光落在前排那颗低垂的脑袋上,停了一秒,便离开视线。许知微也没有说话,手里笔尖在纸上刷刷作响,不知道在写什么。

讲台上,萧梦吟已经站定,气场发生了神秘的变化,从文暧基地里那个慵懒的萝娘,变得正经了,活脱脱像个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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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本来就是老师。

“我是萧梦吟,你们的带班班导。”她说,“接下来两年,我都会是你们的班导,为了不让这段时间成为彼此的痛苦,有些话我先说在前头。”

“我没什么带班经验,带这个班是学校安排,不是我自己情愿。我非常讨厌浪费我时间的人,我不负责提供升学指导、就业指导,也不会回答日常生活方面的疑问,但是有文学学术方面的问题,只要问我,就能得到回答。不管正不正确。”

顿了顿,她又说:“当然,前提是你们提出了正确的问题。”

“我这人性子闲散,不爱管闲事,但我喜欢整齐、有秩序的集体。班上可以有不同的性格,有观点交锋,但是不允许散漫无度,更别搞无政府主义那一套。”

“还有,不是吓唬你们,每一届都有延毕的。我没别的要求,只希望在座各位能够顺利过完这两年,别踩坑,别拖沓,最好尽快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

听到这里,林砚舟忽然心念微动。

但紧接着萧梦吟的话就让他的血液骤然冰凉:

“接下来,照例要进行破冰,你们就挨个自我介绍吧,有人愿意自告奋勇当第一个吃螃蟹的吗?”

沉默半晌,无人应答。

萧梦吟低头:“那我就点名了。王子虚。”

王子虚缓缓站起身,大脑一片空白。看到萧梦吟冲他眨了眨眼,顿时心领神会,莫不是让我当个引水的,鼓动大家勇敢自我介绍?

他说:“我叫王子虚,我可能是班上年龄最大的……之前在老家一个事业单位,干了七八年,后来写点东西,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他坐下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后冒出许多窃窃私语,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压下去了。

萧梦吟放下花名册,一脸无语地看下他。

拜托,让你第一个自我介绍,是想让你震一下这帮小子,用你的本事帮我立立威,你搞这么谦虚干嘛?

而且这已经不是谦虚了,简直有点憋屈。小王子的身份不能说就罢了,好歹也是个文协副主席吧?

现在不是当初那个谦虚冲淡的时代了,现在都讲究个性张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是什么?这帮学生会当真的好不好?

王子虚浑然没觉得,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他把书翻开,假装在阅读,实则目光一直停在同一个段落上。这样可以显得不那么像来参加家长会的家长。

旁边那双眼睛又看过来了。

不是偷看,是正大光明地看。苏清鸢把脸转过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是在确认某种存在。

“你是写《石中火》的王子虚吗?”

王子虚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发现那张稚嫩的脸上表情相当成熟,没有好奇和试探,反而十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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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王子虚说,“你知道《石中火》?”

苏清鸢点了点头:“我爷爷很喜欢你的书。”

王子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一眼讲台,萧梦吟正在点另一个名字,没注意这边。

“你爷爷是——”

“苏慎之。”她说。

王子虚知道这个名字。苏慎之,南大文学院最老的教授,快退休了还在带博士生。他写过一本《中国叙事传统论》,王子虚备考时翻了好几遍。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名字会从旁边这女孩嘴里说出来,像说“我爷爷在楼下遛弯”一样自然。

“那你是在这里……在这里玩吗?”王子虚问。

他并不了解“天才少女”的传闻,完全想不到这小女孩也是研究生的可能性。

苏清鸢眨了一下眼睛:“来上学。”

“哦。”

王子虚得出结论:她是学校附属中学的,可能是在这里自习。

苏清鸢的目光仍盯着他的脸,问出一个令王子虚措手不及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小王子?”

王子虚的身体骤然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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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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