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复活
苏清鸢定定盯着王子虚,冷不丁问出一个令他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知不知道小王子?”
王子虚心头瞬间百转千回。
没有什么比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当着他的面问起小王子更诡异的场景了。至少他从来没有构思过这种局面。
“不知道。”他下意识否定完,又觉得太假了,马上改口,“知道,但不太了解。”
苏清鸢轻轻偏了偏头,乌黑的眼睛澄澈透亮,直直望向他:“真的吗?”
面对着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干净目光,王子虚面不改色,沉着应道:“嗯。”
“太可惜了。”少女轻声叹道。语气里满是真切的遗憾。
王子虚斟酌片刻,好心提醒道:“你这个年龄,最好不要过早接触那种东西,对成长没好处。”
他以为少女是南大里那种随处出没的追星女学生,下一秒就会说出“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之类的话。他这个建议倒是发自真心,甚至不惜自踩一脚,把自己打成需要远离的“那种东西”。
没想到少女只是轻轻扭过头,幽幽说了句让他血液凝固的话:“你跟小王子,很像。”
王子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自被电视台点名以来,无数次在梦魇里经历过的场景,在现实中以一种荒诞的形式应验了。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几乎条件反射般开始辩解:
“不、不是吧……他写的东西偏情绪流,很多场景都很、很私人,我的东西更偏叙事,结构更规整,遣词造句上也不一样,他习惯用长短句,我经常会用气势更足的长句,更别说题材完全不一样了……”
苏清鸢只是安安静静用那双黑眸望着他不发一言,反倒让他这番辩解显得越发拙劣。
等他说完,苏清鸢才淡淡接了句:“我只是感觉,你们文字的内核很像,只要对文字稍微有点敏感度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王子虚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心里只剩翻涌的不安。
若是果然如她所说,那连街上的路人都能看穿他,发现他其实就是小王子了。
反过来想,这姑娘能看出这一点,身上必定有惊人的文学天赋。
“你刚才说,你爷爷是苏慎之?”王子虚迅速转移话题。
“对,”苏清鸢重重点头,马尾辫跟着轻快晃动,“其实我的分够上京大的,就是因为爷爷的缘故,家人才非要让我考南大,顺势连研究生都在这儿读了。”
王子虚这才意识到,面前这女孩,竟是跟自己等量齐观的研究生。
“你是研究生?你多少岁?”
“16。再过两个月满17。”苏清鸢眨了眨眼,“原来你不知道吗?没听说过南大最年轻的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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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缓缓摇了摇头。
苏清鸢轻笑一声,略带自嘲道:
“我还以为我挺出名呢。这段时间被各路媒体轮番报道、炒作……好吧,看来是我掉进信息茧房,自作多情了。”
“不,是我在信息茧房里。”王子虚说。
这么一来一回对话一番,套出点信息,王子虚心神逐渐平复下来。
刚才他的惊慌失措,多半是因为猝不及防,没料到第一次见面的女孩,能一语戳破他的来路,何况对方还这么年幼。
知道苏清鸢的身份后,他反倒淡定下来。心中再次警醒:南大没有等闲之辈,以后需得步步小心。
“所以,你跟小王子到底什么关系?”苏清鸢大眼睛依旧盯着他,继续刨根问底。
“没有任何关系。”王子虚面不改色地否定。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了几刀:“光靠文字敏感度判断是不够的。何况你的文字敏感度还不太行,还得多读书,多沉淀、积累。”
就在王子虚这厢试图飓风摧毁16岁少女自尊心时,后排不远处,讨论的中心重新聚焦到了他身上。
“我可能是班上年龄最大的,”许知微学着刚才王子虚的语气,压着嗓子,“之前在老家一个事业单位……他不会以为这样表演一下谦虚就能获得个好印象吧?”
高澄宇笑了笑,淡淡评价道:“我感觉,怎么说呢……有股子中年味。”
“中年味太重了。”许知微说,“你说他在事业单位干了快十年了,还来考研干嘛?混个应届生身份,再去考公吗?”
高澄宇说:“无非是两种可能,要么镀金,要么拜山头。”
林砚舟没忍住好奇心,问道:“什么是镀金,什么是拜山头?”
“他这种野生作家,在文协里处境尴尬,既没有系统的文学专业背景,在学术圈也毫无根基。”高澄宇说得头头是道,“对他们来说,考研就是弥补短板的最佳途径。”
陈望河指尖的笔转了两圈,停住,望向他:“那拜山头又是什么意思?”
“咱们学校的几位导师,在国内文学界,就是实打实的高山。”高澄宇的头往讲台方向撇了撇,“你看,最年轻的导师都是个翡仕首奖选手,其他导师地位可想而知。”
话音刚落,前一个自我介绍的同学坐了下来,萧梦吟声音清晰响起:“下一个,许知微。”
许知微当即停下闲聊,落落大方地站起身。
“老师好,同学们好,我叫许知微。我的爱好很广泛,旅游、烘焙、跳伞、喂猫,不过我最热爱的,还是写作。
“我本科时陆续在《南大青年文学报》《校园文艺月刊》上发表过十余篇短文和小说,先后拿过南大年度校园创作大赛二等奖、江南省高校文学创作优秀奖,还有省级期刊《江淮文苑》举办的短篇大赛三等奖。
“这些算不上什么顶尖荣誉,但都是我一笔一划用心写就的成果。我希望能通过这两年的研究生学习,夯实文学理论基础,让自己的写作实践形成完整的理论体系,打磨出自己的独特风格。
“也期待未来能和各位同学和睦相处,共同进步。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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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微说完从容落座,教室里响起一片礼貌的掌声。
高澄宇刚想凑过去和她说几句,萧梦吟的声音紧接着再次传来:
“下一个,高澄宇。”
高澄宇立刻肃容站起身。
“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澄宇。能来到南大读研,我心里满是感慨。因为我和南大、与文学,早已结下不解之缘。
“我至今还清晰记得,小时候第一次见到周静文先生的场景。他是我国知名现实主义作家,那本轰动文坛的《尘间行路》就是他的作品。正是先生的一句话,在我心中种下了文学的种子。
“还有翟艳秋老师,她的代表作《文心与笔意》《都市烟火》等想必大家并不陌生,我初中时蒙她指点,她让我读懂了文学的传承之道。
“巧合的是,两位文学前辈都与南大渊源深厚,所以,我从小便对这座文学殿堂心向往之……”
林砚舟正认真听着,旁边陈望河突然凑近,压低声音嘀咕:“他不是说不能报名字吗?”
“嗯?”林砚舟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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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我不是问他认识哪些作家吗?他说不能透露姓名。”陈望河压低声音,“现在当着全班人,又能大大方方报出名讳了,呵呵,我不好说。”
林砚舟陪着笑了笑,笑容转瞬即逝,神情重新变得严肃。
陈望河可能不屑,他心里对许知微和高澄宇,反倒心生敬佩。
他自问做不到两人那样,起身就能镇定自若、条理清晰地完成自我介绍,而且比起两人光鲜的履历和豪华的背景,自己什么都拿不出手。心底压力更重了。
高澄宇完成自我介绍,刚欠身坐下,立刻回头朝许知微笑着搭话:
“这么巧,没想到我们座位是前后排,自我介绍也是前后脚。”
许知微笑道:“是啊,我刚才也这么想,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那必须再握个手,纪念一下。”
“幸会幸会。”
两人再次握了手,气氛愈发融洽。旁边的陈望河看在眼里,却快酸倒牙了。
前排苏清鸢看向王子虚,又问出第二个问题:
“你为什么来考研?”
王子虚沉默几秒,本想敷衍过去,可对上她那双干净的眼睛,话到嘴边忽然变了。
“钟俊民教授对我有知遇之恩,他让我来考,我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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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鸢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先是轻轻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这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王子虚看着她,忽然从这张稚嫩的脸上,找出几分陈青萝的影子。
他说不清具体是哪部分相似,但对着这熟悉的感觉,他说话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真诚。
“真实的答案可以有很多种。这个原因绝对不是假话。”王子虚说,“只不过,还有更接近内心的真实原因。”
苏清鸢看向他:“那个更接近内心的原因是什么?”
“一个尝试,一种挣扎。”
“什么样的尝试?”
王子虚目光望着远方,声音压得极低:“我大学的专业,是父亲替我选的,我本来想读文学,最终却读了别的专业。”
“嗯,然后呢?”
“你知道一句话吗?”王子虚收回目光,“有的人20岁就死了,但是80岁才埋。”
“听过。”
“我活到30岁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早就有点死了。追根溯源,就是我从始至终,都没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他看向苏清鸢,接着小声说道:“不止是大学选专业,工作、恋爱、结婚,所有人生大事,我全都没有选择权。连决定怎么活的权利都没有,我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苏清鸢轻轻点头:“所以你的挣扎就是……挣扎着想要复活?”
“这是往前找补,想看看,如果从头再选,会不会重新活过来,”王子虚轻叹一口气,“当然我明白,逝去的时光就永远逝去了,不是重新选一遍就能找回来的。所以,这只是一个不甘心的尝试,一次徒劳的挣扎。”
苏清鸢思索良久,王子虚也没有再说话。两人静静听着身后接连三位同学的自我介绍,心思却早已飘走,压根没听进半句。
“其实,我的情况也差不多。来这里读研,也并不是我自己的选择。”苏清鸢轻声说。
“嗯。”王子虚淡淡应了一声。
“我并不想读研,是家人逼着我考的。”
“嗯。”
“那我是不是应该立刻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免得以后像你一样,满心遗憾,只能像僵尸一样挣扎着求复活?”
王子虚毫不介意她这个有点伤人的比喻,认真点头道:“如果你有梦想,就从现在开始奔赴,不要等待。”
苏清鸢的眼眸逐渐明亮起来:“那我是不是应该马上申请退学?”
王子虚突然意识到眼前这女生毕竟只有16,这个年纪的孩子突出一个虎,什么都做得出来。连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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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急,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梦想,”苏清鸢说,“是像小王子那样,写文嗳脚本。”
王子虚顿时语塞,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苏清鸢疑惑地看着他。
王子虚用拳头抵住嘴唇,沉默良久,才艰难开口道:
“你怎么会有这种梦想?这又不是什么正经营生。”
“梦想需要理由吗?我就是喜欢啊。”
王子虚涨红着脸劝道:“我觉得,你做决定前,应该先征求一下你家人的意见。”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苏清鸢蹙起眉头,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怀疑。
又出现了,就是这个表情,又让王子虚隐隐约约仿佛看见了萝小姐。
“说实话吧,”王子虚放缓语气,“我站在你家人这边。你还是安心读完研比较好,说不定到时候想法又变了。”
苏清鸢撅起嘴,脸上写满了“你不讲道理”,刚想继续争辩,讲台上,萧梦吟突然用力咳嗽了两声。
“王子虚同学。”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清冷,缓缓响起。
王子虚立刻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桌上,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他以为是自己和苏清鸢交头接耳,扰乱了课堂秩序,惹得萧梦吟不满,可偷偷抬眼望去,却发现萧梦吟的神情格外怪异。
殊不知,萧梦吟此刻心里早已是翻江倒海:这个王子虚,怎么到哪里都能和异性处得这么亲热?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什么性格,一不留神关系就突飞猛进,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苏慎之老教授这个孙女,是出了名的冰山,年纪小小,但生人勿近,从没见过她有什么朋友,见王子虚第一天就在课堂上聊起来了,怎么做到的?
“王子虚同学,”萧梦吟接着说,尽管心潮起伏,脸上却没露半点,“门口有人找你,你先去处理一下。”
王子虚这才注意到,在门口,站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他连忙起身出门。
“王老师,”那人伸出手,“终于见到您了。”
男人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站在那里,不像是等人,更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由他亲自完成的任务。
王子虚跟他握了一下手:“您是——”
“陈远,九州文汇出版传媒集团总编辑,”男人说,“您可能没听过我,但您肯定听过我做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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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眼前似乎晃过安幼南的脸,还有她的提醒:
“明天记得到南大签约~”
他更用力地握了握对方的手:“当然听过,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这番话绝非客套,九州文汇在出版界的地位举足轻重,陈远更是业内赫赫有名的金牌编辑。
陈远微微侧头,示意道:“我们去隔壁空教室详谈吧,我的团队都在那里,有不少合作细节需要确认,可能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好,这边请。”
王子虚跟着陈远转身离开,教室内随即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萧梦吟淡淡扫视一圈,沉声开口:
“安静,自我介绍继续进行。”
课堂很快恢复秩序,同学们依次起身做着自我介绍,只是不少人心里,都悄悄惦记着隔壁教室的动静。
萧梦吟刚宣布下课,教室里的学生便按捺不住好奇心,三三两两凑到隔壁教室门口,时不时探头探脑往里面张望。
教室门并未关严,王子虚与出版团队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几句零碎的话语,就让门口的学生频频面露震惊。
“首印量二十万册……”“全国巡回签售……”“影视改编版权初步洽谈……”“海外发行翻译签约……”
这些平日里只在行业新闻里听到的词汇,从隔壁教室时不时飘出只言片语,让围观的学生们无不哗然。
高澄宇站在人群后方,刻意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对隔壁的动静毫不在意,却还是忍不住拉过身旁的许知微,压低声音嘀咕:
“装模作样的。之前在课堂上装普通人,一副淡泊名利的样子,现在又特地把出版集团叫过来,搞这么大阵仗,是来装给我们看的吗?”
许知微眉头微蹙,眼神复杂地望向隔壁教室的方向,轻声附和:“确实让人看不透。不像是镀金和拜山头的架势。这么大张旗鼓,未免太刻意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对王子虚多了几分猜忌,只觉得这个突然出现的同班同学,心思复杂,举止怪异,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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