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烂菜帮、馊米饭、臭鸡蛋(求月票)
“体制内辞职的,大多适应不了外面的环境。这种人我见多了,最后还得回到体制内。心比天高,摔到地上才知道疼。”高澄宇说。
听到这话,林砚舟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想说点什么。
他不是想反驳,他只是想陈述一个事实:王子虚在钟教授家说的那些话,可不是“普通学生”或者“心比天高”的人能说出来的。
那些关于时态的分析,关于“预支的温暖”的解读,关于巴山夜雨和马孔多的雨的串联……都有着能让他一夜睡不好觉的份量。
如果这样的人都算是普通,那他算什么?
正在他犹豫如何开口才能既陈述事实又不引发争吵时,旁边裴明远接过了话头,让他错失了加入话题的最佳时机。
“澄宇说得没错,我爸以前朋友圈里有个姓李的处级干部,当年也是意气风发,觉得体制内一眼望得到头,辞职下海去开文化公司,觉得肯定能闯出名堂。”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点唏嘘,但更多是理所当然:
“结果折腾了两年半,本钱赔光,以前攒的人脉,离了那个位置根本不好使。最后只能去个小私企当行政主管,路上撞见以前的下属,都得低着头先打招呼。”
高澄宇点头道:“很多人都会错误地把平台的实力当成自己的实力,体制内的尤其如此。”
叶芷涵探着头,朝高澄宇细声细气地问道:“那王子虚为什么不直接考编制呢?”
许知微代替高澄宇答道:“考编制这种玩法太低端了,他来南大是来镀金,要是还得考编,那不是白镀了?”
叶芷涵看向她,好奇地眨了眨眼。
高澄宇解释道:“文宣口有很多高层次人才引进政策,他本来有在核心期刊发表作品,再拿个奖,补一下学历,就成了所谓的‘高层次人才’,接下来……你懂的,轻松上岸,根本不需要通过考试。”
许知微接着道:“就跟大闸蟹一样,运到阳澄湖泡一下,身价百倍。我们南大就相当于阳澄湖,王子虚在这里洗个澡,就可以把他身上那笔烂账洗干净,摇身一变正统文人。”
叶芷涵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眼神里已多了几分义愤填膺:“怎么这样?那他炒作热搜,辱骂文坛前辈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体制引进人才时不会审核一下吗?”
高澄宇笑了笑,道:“别担心,这说的只是最坏的情况,他现在,要奖项没奖项,要学历没学历,这条路能不能走到头,还是个未知数。”
许知微接着道:“想走这条路,得有实力的。我说白了,他王子虚要是有这个实力,至于之前在一个小地方事业单位呆十年吗?至于写来写去,写到三十多了,还要靠炒作,才能勉强入围翡仕吗?”
高澄宇哈哈大笑,举杯跟许知微碰了一下:“还是知微性格直爽,一针见血。”
许知微端着酒杯,眯着眼,语气悠悠地道:“我是性格直,想到什么说什么;你是城府深,看破不说破。”
高澄宇笑道:“那是当然,我跟你所见略同,但不好意思讲。戳破真相有时候很得罪人。”
叶芷涵露出稍微放心一点的表情:“那就好。我就是觉得这人人品太差,要是回头堂堂上岸,那也太恶心了。”
“不会的。”高澄宇自信笑道,“现实会平等地鞭打每一个自视甚高的人。”
“来,大家一起。”
裴明远举杯,眼底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漠然。王子虚这种拼命往上钻的草根文人,如过江之鲫,他见的太多了,不值得多费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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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河一直在一旁抠手机,旁边林砚舟也举杯了,他才懒懒跟着举杯。
何杨雨潇抿了抿嘴唇。自从上次翡仕文学奖直播评审后,她对《石中火》有所改观,对于学长学姐们的评价,她半信半疑。
而林砚舟此时,憋得十分难受。
刚才他几次想提起钟教授家的那两场雨,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王子虚的能力、前途,给办成铁案了,他说什么都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
等众人敬完酒,一时没有新话题,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其实,今天上午,我跟王子虚一起,在钟教授家上课……”
刚开了个头,裴明远打断他道:“你选了钟教授吗?”
林砚舟点头:“对。”
“钟教授的方向,前景不太好啊。”裴明远说,“虽然他学术实力的确很强,但方向太冷,太硬核,本来文学系的就业前景就不好,他那个细分方向,更没啥前途——我说话有点直你别介意哈。”
“没、没事……”
林砚舟有时候有点痛恨自己的懦弱。
他身旁的陈望河看了他一眼,回头接着耍手机。
他没加入对话,也不想参与。他只觉得这房间里的空气太闷了,像几年没开过窗的老房子,混着一股烂菜帮、馊米饭、臭鸡蛋的气味,陈腐不堪。
他低头刷着抖音,拇指机械往上划,美食、萌宠、搞笑、美女,琳琅满目,空虚至极。
叶芷涵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道:“钟教授不是很强吗?为什么会就业前景不好?”
高澄宇身子前倾,说:“我插句嘴——叶学妹你就应该多问问明远这种问题,你不是在考虑考研吗?各教授的脾气,各方向的前景,明远他都门清,你俩多交流交流。”
裴明远被捧得有点高兴,但表面波澜不惊,慢条斯理道:
“钟教授的风格怎么说呢……像传统文人,更适合那种家里有点小家底,一心只想闷头搞学术的,如果你甘愿一辈子清贫且默默无闻,一辈子奉献给文学,你就考他的研。”
叶芷涵一吐舌头:“我宁愿大富大贵,最好是一夜暴富。”
裴明远笑了笑:“我也想。所以我报的裴教授的研。裴教授一直在探索新时代文学人的新出路,换句话说就是快速来钱的法子。谁说文人必须两袖清风?文人就该大赚特赚,名利双收!”
席间众人拍手:“说得好!当浮一大白!”
裴明远又说:“这一周,裴教授带我跑了好几个地方,见了几个出版社的人,开了个座谈会,令我大开眼界。可以说,从这个阶段,就必须开始积累人脉了。想在文学圈混,闭门造车是不行的,得走出去。”
高澄宇敬酒:“明远你路子广,以后多带带兄弟。”
“互相帮助,互相学习,一起提高。”裴明远喝酒。
叶芷涵说:“那为什么王子虚要报钟俊民教授的研呢?他这么擅长炒作,不适合钟教授的方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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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微说:“不,他最适合的就是报钟教授的研。”
“为什么?”
“他公开顶撞石同河,想在文学圈攀人脉,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许知微说,“对他来说,反正也这样了,那不如躲到钟教授门下,还能搏个名声。”
高澄宇转向林砚舟,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
“小林,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我建议你换一个导师。”
林砚舟一惊:“为什么?”
“你现在跟王子虚关系太近了,真的影响前程。”高澄宇说,“他去钟教授那里是镀金,课程可以随便混,你不一样,你家底薄,根基浅,你跟他一起等于荒废了。”
裴明远插嘴道:“就好比放羊的和砍柴的聊天,聊了一下午,放羊的羊吃饱了,砍柴的一根柴都没砍。”
“我……”林砚舟深吸一口气。
“小林,”裴明远的声音从对面飘来,“你要是有意向,可以考虑转到裴教授这里。我听说你家境不宽裕,裴教授这里门路多,课题、项目、渠道,都比钟教授那边活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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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酒杯,目光从酒杯上缘看着林砚舟,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
林砚舟的手指攥紧膝盖上的裤子:“王子虚他其实……”
“我靠!”
就在此时,林砚舟旁边的陈望河发出一声惊叹,把林砚舟吓得浑身一抖,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陈望河盯着手机屏幕,嘴巴微张,眉毛高高扬起,像是被什么给定住了。
“怎么了?”高澄宇语气微微不悦。他有点后悔邀请陈望河了。
“巧了吗这不是?”陈望河默默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向众人,“你们聊的人,刚好出现在了我手机里,还是热门推荐,你说这扯不扯?”
他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某抖视频,画面是书房一角,一个男人的侧影,头发微乱,深灰外套,面前是堆满书的书桌。
“李商隐写这首诗的时候,四十岁左右,刚刚失去了在长安的微职……”
画面里的人说话不疾不徐,声音抑扬顿挫,十分熟悉。
席间每个人都认出来,这分明就是王子虚。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王子虚的说话声。
一开始,众人还只是受到冲击,短暂地失语,很快,这条视频的讲述加上恰到好处的剪辑,把所有人都带进思路里,没人敢出声打扰。
一条六分多钟的视频,席间众人竟就这么盯着陈望河手机的小屏幕,硬生生地看完了。陈望河举得肩膀都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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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万条点赞,一百多万播放,评论互动六千多条,这视频爆了啊。”陈望河扭动了一下胳膊,“已经上了某音热门,咱们南大文学系又要出名了。”
“不是吧。”许知微下意识地否定,语气有点苍白,紧接着又道,“这是什么时候拍的视频?谁策划的?王子虚又开始炒作了?”
“不是,这就是今天的课,在钟教授家,我在现场,我真字面意思上在现场。”林砚舟就好像堵了一个雨季的河堤终于开了口子,一时间竟有些语无伦次。
“钟老师提问,他现场答,我也答了,但没他答得好,我刚才想跟你们讲的就是这个。”
不少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索这条视频。林砚舟还在源源不断地讲故事。
“钟教授出了个思考题,问,古人在写雨时,是在写什么。王师兄就回答了这个,答完之后钟教授非常赞赏,我从没见他那么高兴过……”
陈望河低头在看视频评论区,脸上时而浮现出神秘的笑容,想止都止不住。
这条来得恰到好处的视频,如同一阵狂风,把刚才烂菜帮、馊米饭、臭鸡蛋的气味,一扫而清除出去,令人心旷神怡。
看到众人吃瘪,他这个心里呀,简直爽死了。
评论区第一条:“这谁啊?讲得太好了吧!”
第二条:“听得出来,这人是真有东西的。我这个没文化的都听的眼泪汪汪的。”
第三条:“听哭了。说得太好了。那种在黑暗里给自己点一盏灯的感觉。”
第四条:“马孔多的雨那一段,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第五条:“他讲李商隐妻子已经死了那里,我直接破大防。”
第六条:“求这位老师的抖音号!求求了!”
第七条:“视频里老师的信息:王子虚,青年作家,翡仕文学奖短名单入围作者,被贾思明、胡掖洲联名推荐,被顾藻盛赞,目前正在南大读研。”
第七条评论高赞回复:“不是???这种水平才只是在读研???研究生这么恐怖的吗???”
评论回复:“同文学系研究生,我感觉自己读了个假研。【微笑.jp】”
……
高澄宇关上手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到碗里,埋头吃起来,嘴里吸嗦有声,右腿在桌子底下疯狂抖腿,整个身子都跟着抖起来。
陈望河看向他,微笑着道:“老高,你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高澄宇抬头,嘴角还带着红褐色的鱼汤。
“你怎么看咱们室友王子虚的爆火视频?”陈望河嘴角压不住,都弯成斜勾了,“刚才你不是发表了看法吗?看了这条视频,不得更新一下?”
“哼。”
高澄宇腿抖得更厉害了,只“哼”了一声,但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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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会儿,他才说:“走着看呗,时间会证明一切。”
陈望河见他嘴硬,也没什么追击的兴趣。放下手机,忽然郑重其事道:“我突然开始对文学感兴趣了。”
林砚舟歪头道:“你现在才开始感兴趣吗?”
“之前我只想考公,文学系只是个跳板,但现在我真的感受到了,所谓‘文字的力量’。”陈望河说,“我也想染指这种力量。”
……
第二天,王子虚照常上课,莫名感觉部分同学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他当了三十年的小人物,已经习惯了不拿自己当中心,也没多想,乐呵呵地上着课。
课间陈望河热情地跟他聊了半天,问了他一些文学上的问题,他都耐心解答。
第一堂大课结束,江一白的身影少见地出现在了教室里。
“王子虚,你怎么没报名啊?”江一白低头看点名册,头也没抬地靠过来问。
“报什么名?”
“下午的沙龙啊。”江一白语气有点急促,“很重要的,你不参加?”
王子虚想起来了:“你是说,顾藻的那个文学沙龙吗?”
“是‘顾藻等知名杰出作家’的沙龙。”江一白把那个“等”字咬得比较重,“赶紧的,你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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