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等你来答(求月票)
下午有个文学沙龙,好几天前就发了通知,王子虚没报名。
他没报名的原因是——这场沙龙的主角是顾藻。
他和顾藻有过一面乃至数面之缘,虽然谈不上多熟悉,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惺惺相惜。至少心理上是平视的。
到时候顾藻在台上侃侃而谈,他跟一群学生坐下面张着嘴巴听,总感觉不太对劲。所以他没报名。
“这个沙龙不是强制参加吧?”王子虚抬头看江一白。
江一白站在他桌边,圆珠笔揿头在桌子上戳了好几下,发出不耐烦的啪嗒声。
他抬头看了王子虚一眼,语气里带点“你怎么这么多事”的意味:
“是不用强制参加,但是你最好参加一下。”
“为什么?”
“这次活动要录像的,还有媒体在场。”江一白说,“你,还有苏清鸢,是本校焦点人物,学校点名必须参加的。”
王子虚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确定我是焦点,不是黑点?”
“是啊,我也是这么跟上头说的,但他们已经研究决定了。”江一白耸了耸肩,将圆珠笔往胸前口袋一插,“那就这样,我给你报上去了啊。”说罢,他没等王子虚回答,就转身走了,又去到苏清鸢那边,弯下腰说了一句什么。
苏清鸢抬起头,马尾辫晃了一下,往王子虚这里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江一白走到讲台前,拍了拍麦克风,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压了下去。
“同学们,接下来有一则重要通知,大家安静一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今天下午,有一场顾藻和其他知名青年作家的文学沙龙。我们班有很多同学报了名,有几件事要强调一下。”
“顾藻是新生代最知名的作家,十分有个性,而且很爱惜青年文学人的才华。大家参加沙龙的时候,踊跃一点,不要怯场。”
他扫了王子虚方向一眼,又补充了一句:
“尤其是对于有志于进入文学圈的同学,注意了。”
林砚舟抬起头,手中的笔停住了。
江一白接着道:“顾藻老师是我们的同校学长,其他参加沙龙的老师们,也都平易近人。如果表现亮眼,给老师们留下深刻印象,或许可以加个微信什么的。”
他嘴角弯了弯,说:“这可是宝贵的人脉资源,请你们一定把这话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教室里马上响起一阵嗡嗡声。
“骗人的吧?真能加到顾藻微信?”“江一白开学时不是说过吗?他喜欢看竞争。他这是在打窝呢,别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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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白了,研究生阶段有什么资源?就算加上了这种级别的人的联系方式,又能怎样?”
“……”
高澄宇转过身,朝身后的裴明远等人道:“你们怎么看?”
“就算不能加上联系方式,能在人面前混个脸熟,也是极好的。”裴明远说完,又压低声音道,“据可靠消息,顾藻很有可能成为东海下一任文协主席。”
许知微说:“反正我加不加微信,都是要全力以赴的。那可是顾藻。”
陈望河有点迷茫:“话说,顾藻写过什么?很厉害吗?”
许知微看向他,露出鄙夷的表情,似乎在说“你也算文学系学生吗”。
“二十五岁拿到新锐作家奖,二十七岁入选《文学》未来大家tp10,三十岁,作品已被翻译成12种语言在国外出版了。你说厉不厉害?”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点向往道:“他的《南方的夜》我读了好多遍。他不是那种靠炒作起来的作家,他是有真本事的。”
说着,她还有意无意往王子虚那边望了一眼。高澄宇点了点头,说:“不管怎样,今天的沙龙不止我们一个班,大家团结一点,展现出我们班的风貌。”
讲台上,江一白敲了敲桌子,所有人安静下来。
“下午的沙龙,顾藻老师出了一个思考题,要求同学们带着答案去参加。”
他点击鼠标,投影幕布亮了起来,上面出现了一张海报。
海报背景是深蓝色的,上面如偶像明星般放着一排半身照,站位的正是顾藻。
海报上的顾藻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眉骨高,鼻梁直,嘴唇微微抿着,妆容被精心设计成桀骜而低调的风格。微微低头,目光仿佛在看某个很远的地方。
在海报下方,印着一行白字:
“一句话回答——在全民创作的时代,文学的意义是什么?青年作家顾藻等你来答。”
江一白对着教室里所有人道:
“就是这个问题,大家请认真思考,等到了沙龙上,你们的答案会交给各位老师过目,每个人都会被抽到。”
说完,他目光检阅式地认真扫了所有人一遍:“我给大家提个醒,人一辈子遇到的机会,都是有限的。这次沙龙就是个机会。我希望你们能抓住它,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点:“但是很显然,有资格抓住机会的,只有少数几个。”教室里有点安静。似乎每个人都在掂量自己是否有江一白说的那个资格。
“在全民创作的时代,文学的意义是什么?”这个问题看上去不难,谁都能说两句,实则很难给出让人印象深刻的答案。
每凡问及意义,很难不扯出一堆大而空的概念,为了解释这些概念,又举及一些特而殊的例子,最后指向无穷无尽的意义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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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答得稍微实在一点,又很容易滑向享乐主义、功利主义的深渊,那样就俗了。
学生们都忍不住开始思考,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有人在玩手指,有人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又用力划掉,有人盯着海报上那行字发呆,嘴唇翕动,像在默念。
“下课。”江一白说罢,抱起笔记本电脑,离开教室。
江一白留下的讨论热情,一直延续到了食堂。
陈望河端着餐盘走到林砚舟对面,拿起筷子,看向林砚舟,呆呆地问道:
“文学的意义是什么?”
林砚舟把嘴里的米饭咽下去:“不知道。”“别装,这就开始藏私了?”陈望河说。
“我真不知道。”林砚舟说,“没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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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他能想到七八个答案,但这些答案都太“官方”了,像是钟教授家关于“雨”的那个回答,差几分精彩。
陈望河放下筷子,以手挠头,越挠越快。
“好难啊。”
隔着一个座位,高澄宇坐下,看着陈望河冷笑了一声。
“你昨天不是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染指文字的力量吗?你露一手啊。”
陈望河脸红了一下:“别得瑟,这不是昨天才刚立志吗?我这还没准备好呢,考验就来了。”
“没才华就别硬凹造型了。”高澄宇端起汤碗,摇头晃脑地吹着气,“话说大了,容易闪着舌头。”
陈望河脸更红了:“你牛逼你说一个。”
高澄宇放下汤碗道:“我不说。答案就一句话,被你抄袭了怎么办?”陈望河龇了龇牙:“这家伙抠搜的,我还能抄你的?”
“保护知识产权。”
高澄宇撂下一句话,不再理他,转向许知微。
许知微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盘蒸鱼,正拿筷子拨着鱼身上的葱丝。
“许知微,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高澄宇问,“你觉得顾藻想要什么样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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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看他道:“你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高澄宇露出一个“你懂我”的笑容,道:“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许知微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
“顾藻喜欢犀利的、个性的,独特的回答。”她说。
陈望河问:“你怎么知道?”
许知微瞥了他一眼:“我看过他的书。他散文集里有篇叫《我不喜欢好学生》,专门讲他在大学教书时遇到的循规蹈矩、老实巴交的学生,他说他们‘像流水线上车出来的标准件,每个都很正确,但没有一个有意思。’”林砚舟听到这里,感觉背后中了一箭。
陈望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这次答案要和别人不一样,对吧?”
“你才想明白?”高澄宇没有放过任何嘲讽他的机会。
陈望河没理他。
裴明远端着餐盘走过来,在高澄宇旁边坐下,道:“不要光顾着不一样。更重要的是,要结合自己,让别人能记住你。”
林砚舟忍不住出声道:“这怎么可能通过一句话做到的?”
许知微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看得林砚舟不太舒服。
“恕我直言,你们的回答,都不可能很突出,至少不可能比我的突出。知道为什么吗?”
几个人看向她。
“那个问题前半句是什么?‘全民创作时代’,你们创作了吗?你们创作经验太少了。”许知微说,“我写的虽然不多吧,发表得也不少,你当然不可能一句话让别人记住你,但是我能。因为我作品在这里。”
许知微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认为的事实。
但就是这种平淡,比任何炫耀都更让人受不了。陈望河揉了一把脸。
“她好装啊。”他说,“但是没有办法反驳。”
不远处,苏清鸢和王子虚照例坐在一起,吃饭。
苏清鸢夹起一块排骨,放在自己碗里,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又给王子虚夹了一块。
因为那碗排骨是王子虚的。
“你准备怎么回答。”她问道。
“回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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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沙龙那个。”
王子虚扒了一口饭。
“我不准备回答。”
“为什么?”“怕尴尬。”
苏清鸢歪了一下头,眼睛眨了眨。
“怎么会?很多人都在期待听你如何回答。”她顿了顿,“包括我。”
“我不是怕自己尴尬,”王子虚说,“我是怕顾藻尴尬。”
“顾藻为什么要尴尬?”苏清鸢大惑。
王子虚没有解释。
下午两点十分,南大小礼堂,王子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这不是“一列队”,而是“一坨队”,学生们用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给签到先后定了次序。
来的学生先签到,领一本免费的沙龙手册,一支笔,一张明信片,再往里走。签到桌前,陆清璇正用一本手册给自己扇风。
看到王子虚,她眼前一亮。
“王子虚,过来过来。”她小手猛挥。
王子虚不明就里地走过去,对方从身后一捞,随后神奇地出现了一个女生,并被推到王子虚怀里。“你帮个小忙,等进了会场,帮忙看住她,不要让她逃了。”
王子虚低头一看,身穿黑色松垮毛衣的杜可竹呵欠连天,眼角还挂着半颗眼泪,在那里挠着自己的后脖颈,看上去随时要身子一软,就地入眠。
“她怎么了?”
“这不是很明显吗?”陆清璇说,“她随时有可能在沙龙开一半的时候溜出去,你等会儿跟她坐一起,监督一下她。”
“这也太巧了。”王子虚感叹道。
“你正好想跟她坐一起?”陆清璇抬起美目看向他。
“不是,”王子虚说,“我也随时有可能溜出去。”
“那怎么行?”陆清璇急了,“你们都是焦点学生,都是要坐第一排的。喏,给你座次表。”
王子虚看了杜可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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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点学生?两个黑点学生!
“等一下,”王子虚说,“我是焦点可以理解,为什么她也是焦点。”“你这话有点欠知道吗?”陆清璇噗嗤一声笑了,“其实没别的原因,就是她颜值高,上相。”
这个回答让人无言以对。
小礼堂不大,能坐两百人左右,正前方的舞台上,一排天鹅绒沙发呈弧形排开,旁边还摆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瓶插花,不知真假。
下方的座椅就没什么特别了,不过,每张座椅的椅背上都贴了序号,中间过道上还有工作人员,指引学生们对号入座。
这下想逃都逃不了了,王子虚只得和杜可竹一起,在第一排落座,苏清鸢隔了他两个座位。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沙龙手册放在膝盖上,随手翻开沙龙手册,打发时间,静待开场。
正在此时,旁边过来一人,王子虚抬头,四目相对,两人都是愣了一下。
是石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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