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河的第三条岸(求月票)
王子虚最先反应过来:作为同样入围翡仕文学奖短名单的人,石漱秋自然也是“焦点学生”,坐第一排是应有之义。
倒是石漱秋,看到他时,脸部肌肉迅速地抽动了一下。这种抽动是条件反射式的,很快被他用刻意撑起来的不屑盖住了。
他目光从王子虚脸上扫过,如同扫过一件不值一提的旧家具,随后微微抬起下巴,从他身边走过,在隔了几个座位的空位坐了下来。
石漱秋没有搭理王子虚,王子虚也没有主动破冰的必要。
都闹到这地步了,还想着维持表面的体面和平,有点搞笑了。
王子虚收回目光,正打算低头继续翻手册,忽然旁边椅子动了一下,有人坐下。
抬头一看,那人白衬衫牛仔裤,脸上挂着不深不浅的笑——正是江一白。
王子虚愣了一下:“你也在这里?”
江一白笑着望向他:“不希望我在这里吗?”
王子虚不知道怎么回答。江一白对他说话时总有种似有若无的阴阳怪气的味道。
“我也是学生嘛,前学生。怎么不能来参加沙龙呢?”江一白自嘲般地笑了笑。
王子虚听到后排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江一白怎么也来了?”
“他怎么坐第一排?”
“坐第一排怎么了?他是辅导员。”
“辅导员又不是教授……”
这些声音没有影响到江一白分毫,他身体坐得笔直,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
高澄宇和许知微对视一眼,两人眼睛里都有疑惑。
“江一白怎么坐第一排?”高澄宇低声问,“难道他有什么大家不知道的隐藏身份?”
“可能吧。开学时就感觉他有种深藏不露的味道,也不知道在藏什么。”许知微说。
舞台侧边的门开了。一行人鱼贯而入。
走在第一位的是裴青晏,穿着深灰色西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一颗精心打理的老树盆景,脸上表情含笑,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流。
第二个出来的是萧梦吟,今天她穿着一件黑色洛丽塔连衣裙,裙摆蓬松,领口系着暗红色缎带,耳垂上两颗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走到自己座位前,目光从王子虚脸上掠过,短暂停了一瞬,随后像是不想被人捕捉到一般,快速地收了回去,然后坐下。第三个出来的,是程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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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醒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点,露出干净的额头,没系领带。
看到王子虚和杜可竹后,俏皮地朝两人眨眨眼,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对于程醒的到来,王子虚心里早有准备,之前在海报上就看到他的脸了。
但这么一来,屋里就同时坐着4个前文暧基地成员了——台上两个,台下两个。
王子虚有种秘密教团隐藏身份潜伏的感觉,拍电影似的。
杜可竹靠在椅背上,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被吵醒般,大大地打了个呵欠。
她眼睛半睁半闭,看到台上程醒后,又转头看了看王子虚。
“你怎么不坐到台上去?”她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没你的事。”王子虚说,“你先睡吧。”
“哦。”杜可竹应了一声,后脑勺枕回靠背上,但没有睡着,她彻底清醒了。
在陆续进来几个其他嘉宾后,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顾藻。
顾藻进来时,后排不知是谁喊了声“顾老师”,声音里带着一种粉丝见偶像的激动。顾藻笑着冲台下挥了挥手,一个简单的动作,引发了台下一片掌声。
“既然大家都自发鼓掌了,那沙龙就算正式开始了。”裴青晏对着话筒,微笑着道,“我来给各位介绍一下嘉宾。”
“首先是拿过新芽奖、新锐奖,出版长篇《僧行》、《空山》的青年作家,程醒……”
除了程醒、顾藻外,舞台上那几张不熟悉的面孔,分别是李盐、张怀芳……王子虚隐约听说过他们的名字,但没有拜读过作品。
萧梦吟以前跟他说过,中国最不缺的就是青年作家,用一百辆火车运可能稍微夸张,用一百台卡车拖一定不够。他现在有点信了。
“……那么,”介绍完嘉宾,裴青晏接着道,“在正式开始讨论之前,我想请大家先回顾一下顾藻老师出的那道思考题——”
“——在全民创作的时代,文学的意义是什么?大家入场前,都领了一张明信片,请大家把答案写到上面。
“十分钟后,工作人员会把明信片集中收上来,然后我们会请顾老师挑选一些有代表性的答案,和大家一起分享。”
话音落下,整个礼堂里的氛围陡然一变。
全国最顶尖的这批做题家,进入了战斗状态。石漱秋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明信片上移动得很慢。
他早已准备好了答案,现在只需要把心中的答案誊抄上去。但为了保证字迹漂亮、没有墨点,他还是写出了每一个字都认真斟酌的感觉。
写完后,他把明信片从中间对折了一下,放回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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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微的速度很快。裴青晏刚说完,她几乎就快写好了。
放下笔后,她把明信片背朝上盖起,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里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自信。
高澄宇写写停停,写完后,皱眉打量了很久,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改动。
陈望河写的时候,林砚舟从旁边瞥了一眼,只看见“不死”两个字,没来得及看全,陈望河就如释重负地放下笔,把明信片交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
江一白写得极为认真。王子虚从旁瞥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似乎感受到王子虚的视线,江一白微微侧了一下身子,用肩膀挡住王子虚的目光,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写。
王子虚收回目光,那张明信片被他压在手册下面,一片空白。他没有写。
忽然,他感到胳膊上传来一丝刺痛。他转过头,却发现杜可竹把明信片折成了鸟的形状,此时她正把那只“鸟嘴”朝着王子虚,轻轻啄着他的胳膊。
引起王子虚注意后,她脸上掠过一丝微笑,把明信片拆开,重新折,这次折成了一个更加复杂的形状,像一颗星星,但只有四个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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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虚拿起自己的明信片,学着折了一下。杜可竹摇了摇头,拿过他的明信片,拆开,重新折。
两人就这么来回折腾了好几个回合,像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的小学生,最后传到纸条皱得不成样子,谁也看不出最初折的是什么了。
工作人员走到他们面前时,王子虚堂而皇之地把自己那张空白明信片递过去,杜可竹也跟着递过去。都是皱巴巴的,什么也没写。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走了。
在众学生奋笔疾书时,裴青晏趁机开始讲话。
他讲的是南大文学院的历史,从五十年代的院系调整讲到今天的学科建设和未来规划。
王子虚听着听着,走神了。
他第一次见到顾藻,是在他刚写完《石中火》之后。
那段时间他心中一直隐隐有种感觉:凭借这本书,他不日即将成为登堂入室、被文坛承认的作家。当然,不久之后,他这种幻觉就被现实无情击碎。
顾藻这样的青年作家就像是站在河的彼岸,他在此岸无论怎么扑腾,都游不到对岸,只能干看着彼岸,疑惑他们是怎么过去的。
许多年前,他向杂志社投了许多稿子,石沉大海,全无回音。那时他也时常产生浓浓的脱力感,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这块料,并且疑惑别人是怎么做到的。
现在,他又回到了这种找不到岸的状态。
裴青晏终于讲完,他把话筒递给顾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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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藻躺在椅子里,目光从左扫到右,似乎在确认每个人的脸。
“谢谢裴老师。”他说,“今天的沙龙我不想讲太多,一是我想多跟大家互动,请大家来多讲讲;二是讲多了大家困,我也累。”
台下有人笑了。
他拿起边几上那厚厚一沓明信片,用拇指拨了一下边角,发出细碎的纸张摩擦声。
那沓明信片在他手里像副扑克牌,被他切了一下,又切了一下。动作很花哨。
“先看看你们写的。”他翻动明信片,快速地看了面上几张,放在边几上。
“文学是人类灵魂的栖息地;为了守护人类进步的阶梯……这种答案挺多的,但是乏味无趣,不值得评价。”
说完这话,观众里不少学生脸色一黯。
他又念了一张:“文学是抵抗遗忘的唯一方式。”
他沉默一会儿,道:“这个回答挺有力量的,但不够准确。现在人们对抗遗忘的方式有很多,拍照片,发朋友圈。文学并不是独特在这里。”
他翻得越来越快,手指跳跃,像钢琴家在弹一首不需要看谱的练习曲。
有些卡片他只瞥了一眼,就放到一边,有些他多停了一秒,皱了皱眉,又放下。
毫无疑问,顾藻是一位挑剔的评判者和批评家。
礼堂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很紧张。
高澄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顾藻手里的明信片,双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许知微表情没有变化,但她转笔的速度越来越快。
林砚舟看着顾藻的脸,心里很矛盾。
他有点希望自己卡片被念到,又害怕被念到。他的答案并不比刚才的反面教材高妙多少,与其成为新的批评标靶,不如直接被略过。顾藻的手停了一下,把一张明信片抽出来,拿在手里,念出了上面的文字。
“文字是永不落幕的舞台,每个字都是聚光灯下的独白。”
他将卡片放在另一边,嘴角弯了弯:“这个回答的作者,是石漱秋同学。”
台下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媒体的摄像头和人们的目光,同时向第一排聚拢。
石漱秋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后仰,表情十分从容。
正如他自己介绍的:他是一个习惯了被聚光灯笼罩的人。
裴青晏在旁边接了一句:“可能还有人不知道,这位石漱秋同学,是本届翡仕文学奖短名单的入围作者,几乎所有评委都给了他的作品高分,是首奖的有力竞争者。可以说,他已经完成了一部分这个宣言——站在舞台中央,翩然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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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藻说:“鼓励一下石漱秋同学,希望他能够贯彻自己的信条,走得更远。”
摄像头对准石漱秋,他露出一个谦逊的微笑,淡然地点了点头,跟排练过似的恰到好处。
顾藻继续翻,翻过几张后,又停了下来。
“文学让‘我’在千万个‘我们’中,依然被看见。”顾藻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向观众席,“哪位是许知微同学?请你扩展一下。”许知微站起来——她中午回去换了衣服,脸上还画了淡妆,像是知道自己会被拍到一般——站起来前,还快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谢顾老师,”她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话筒,“我写这句话时,想的是——‘我’,这是个打引号的‘我’,尤其是女性,一直在被规训着活成别人。
“从小‘我们’被教育要乖,长大了又被教育要贤惠,学校里被要求不能太强势,生活中被要求不许情绪化……”
她顿了顿,说:“慢慢的,‘我’这个独一无二的个体,被规训成‘我们’。温柔无害没有面孔的‘我们’。我不想成为‘我们’,我想成为‘我’,而文学,是唯一能让我做到这一点的方式。”
顾藻笑着问道:“你在创作吗?”
“我每天都在创作,”许知微急不可耐地回答,“我把创作,当做一种雕刻自己的方式。”
“你说得很好,请坐。”
许知微坐下。掌声响起,不大,稀稀拉拉的,但比较真诚。
顾藻的点评继续。许知微靠在椅背上,身体有些瘫软,嘴角止不住地扬起,表情似乎在说:我说完了,现在请开始你们的表演。
这种自信,看着既让人佩服,又让人不太舒服。
林砚舟此刻万念俱灰,已经不抱希望了。
许知微的答案好,台风也好,他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甚至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看见。和他一样想法的学生不在少数。
顾藻又翻到一张,忽然停下来,脸上挂着怪怪的笑容,举起卡片道:
“我想和文学一样,永远不死。”
他抬起头,带着一个被逗乐了的、善意的笑容,问道:“陈望河同学在哪里?你来解释一下,怎么个不死法?”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陈望河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咳咳,我就是想……”他清了清嗓子,很快镇定下来,“如果我死了,我的文字还有人读,那我就算没死透,挺划算的。”
又是一阵哄笑,比刚才更大声了。有人捂着嘴,陈望河后面的人拍了拍他的胳膊,拍得这大汉一踉跄。
顾藻也笑了,他把那张明信片放在桌上。
“这个想法很正常。谁不希望自己的文字有贯穿时空的魅力呢?我说这是个好答案,就是有点……怎么说呢,欠打磨,要是文字稍微提升一下,让文笔跟这股豪情对齐一点,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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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河红着脸坐下,耳朵还是红的,像刚在水底跟人比了两分钟憋气。
“如果文学是呼吸,还有什么意义值得被叩问?”顾藻忽然念出这个问题,众人这才发现,他手上多了一张卡片。
他看向观众席,道:“哦哟,有点意思,这是在用问题回答问题呀,这位……江一白同学。”
他说出“江一白”三个字时,王子虚班上的学生,都涌起一阵骚动。
大家面面相觑,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陌生,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不了解这个人。
高澄宇和许知微再次对视一眼,像是在核对刚才的担心,现在,石头终于落地了。
关底b要露出真容了。
“江一白同学,你这个问题有点意思,你为什么认为,文学是一种呼吸呢?”
江一白站起来,脸上丝毫没有被点到的慌张,也没有终于被看到的激动,只是平平无奇地站着,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中。
他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话筒,从容道:
“顾老师也是作者,应该能理解,创作是一种生活方式。一个了不起的作家,必须将创作融入生活,才能写出好作品。
“真正的作家不是在拿笔时才开始创作,他每时每刻都在创作。我每天的生活,我经历的每一件事,都会变成我的素材,成为我笔下精心打造世界的一部分。”
顾藻微微颔首。不止是他,台上不少嘉宾也都在点着头。“我同意你的看法。”顾藻说,“不过我还想问——为什么你没有考虑别的生活方式,而是选择了文学?”
“因为我别无选择。从庸俗的角度讲,我靠创作,已经赚得太多了。”江一白说。
“我家境贫寒,从开始提笔写作时,就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一年赚一百万。现在三年过去了,我赚了两百六十多万,距离这个目标还有一定差距。
“不过,它已经改变了一切。我生活的一切,都是靠写网文赚来的,它既是我的生活方式,也是我的出路。对我来说,它真是跟呼吸一样重要的事。”
礼堂里刹那间安静了许多,就好像同时许多人屏住了呼吸。
三年两百多万,这对于台下的这些学生来说,已经属于绝对的成功者行列,是到任何场都值得站起来敬酒的存在。
对于王子虚班上的学生来说,这个消息就更惊悚了。
哈基白,你这家伙,不是说你只是个小小的辅导员吗?你真会扮猪吃老虎啊你。
很快,人们就回想起,江一白从来没说过自己“仅仅只是”辅导员,他好像一直都屌屌的,跟隐藏身份的龙王赘婿一样。
王子虚转过头,看向杜可竹。后者此时眼睛半睁半闭,好像还未清醒。
“写网文赚两百万,在你们那里,算什么级别?”王子虚问。
:“算是中层偏上了。”杜可竹说。
“只是中层?网文有这么赚吗?”
“95%都属于底层。”杜可竹说,“中层、高层、头部、大神、巨神……都是在剩下的那5%里面排的。”
王子虚又问:“他比起你如何?”
“他收入再翻三倍,写作时间再短一年,就跟我一样厉害了。”
“了解了。”
台上的顾藻看了江一白几秒,问道:“请问你的大作是什么?方便说一下吗?回头我拜读拜读。”
江一白摇了摇头,说:“我是写网文的,名字说出来,怕惹大家哂笑。而且网文这个行业,一般不敢曝书名。比较敏感。”
顾藻说:“好,那沙龙过后,你先别走,我们私下聊聊。”
裴青晏插了一句问道:“江一白同学是哪个班的?”
江一白答:“老师,我是中文系研一的辅导员。”
裴青晏眼睛一亮,说:“同学们,这正是我们希望培养的人才。搞文学,穷是不行的,要靠自己找到出路。江一白同学,我希望你在南大继续深造,更进一步。”江一白点了点头,坐回座位。肩膀还有点发抖,那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本能反应。
今天这个登场,他已经筹谋了许久。三年了,他就像一条蛰伏在深水里的鱼,今天终于浮出水面,露出背鳍。
那些窃窃私语,那些悄悄打量他的目光,反而让他很享受。他知道,自己表演得很好。
顾藻继续翻着卡片。随着他手中的卡片一张一张减少,高澄宇、裴明远等人的身体,越坐越直,脑袋越伸越高。
随着顾藻手中卡片终于告罄,这两人身体同时瘫软下来。
但紧接着,顾藻又把那沓卡片在桌上理了理,从头一张张开始看起来。高澄宇裴明远两人,又开始慢慢伸直身体,探出脑袋。
顾藻再次翻完了卡片,眉头微皱,似乎在确认有没有漏掉哪一张,搜寻无果后,他抬起了头。
“咦,我怎么没有看到王子虚的回答?”
他直起身子,张望着工作人员:“是不是收卡片的时候漏掉了?”
“他根本就没交。”萧梦吟嘴里冷冷“哼”了一声,“或者说,他根本没写。”
“真的吗?”顾藻转头看她。
“真的。刚才我都看到了,他拿着卡片在那里玩,卡片都被他玩坏了。”王子虚顿时大惭,无地自容到想要找个地方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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