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宋汝窑天青釉?

第1003章 宋汝窑天青釉?

曹子建放下字条,把最后一口芝麻烧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才抬头朝韩书芸问道:“妈,车钥匙呢?”

“在玄关的抽屉里。”韩书芸应道,又把豆浆往他跟前推了推,“把豆浆喝完再走。你爸给你留的是那辆老帕萨特,说大院里那台红旗你开出去太扎眼了。”

曹子建“嗯”了一声,端起豆浆咕咚咕咚灌了小半碗,抽张纸巾擦了擦嘴,起身去玄关取了钥匙。

临出门时,韩书芸又追过来,手里拎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外头风大,把围巾系上。”

曹子建没推辞,低头让母亲把围巾绕到脖子上。

韩书芸系得仔细,末了还在他胸口轻轻按了按:“路上注意安全,晚上记得回来吃饭。”

“知道了。”曹子建点点头。

车子停在地下车库最里边,是一台黑色的帕萨特,车漆半旧,车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曹子建记得,这车跟了父亲有些年头了,除了一位老司机,旁人基本没怎么碰过,是曹瞒早前自己下班常开的,用他的话说,三环路上一钻,不起眼。

曹子建没有急着坐到驾驶位,而是来到后备箱。

只见其内放着好几个礼袋,袋中装得是几罐茶叶。

曹子建知道,父亲送人的东西,向来不喜张扬,但里头装着的,必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当即,曹子建心念一动,从储物戒指里取出自己从民国世界带来的茶叶,一并装到了礼袋中。

做完这一切,曹子建才坐到驾驶位,将座椅往后调了调,发动引擎。

出大院门口时,两名岗卫照例没有拦车。

曹子建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稳稳汇入主路。

京城的冬天,天空是那种泛着灰白的颜色,太阳缩在云层后头,只剩一个模糊的亮团。

路边的银杏早就掉光了叶子,枝丫光秃秃地戳在半空,北风卷着零星的尘土打着旋儿往车玻璃上扑。

曹子建驾驶着车子朝着故宫博物院缓缓开去。

故宫博物院坐落在景山前街,曹子建轻车熟路地在东华门附近找了个车位停下来,熄了火,从后备箱里拎出几盒茶叶。

从东华门进去,沿着宫墙根儿往西走,过了文华殿再往南拐,便是故宫博物院办公楼。

曹子建对这里太熟悉了,从小就在这边上长大,哪条路通哪个门,哪处台阶有几级,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一路上碰见几个工作人员,有认识他的,点头打了个招呼。

曹子建一一回应,脚步却没停。

很快,曹子建来到了位于二楼的瓷研组。

虽然门虚掩着,但曹子建出于礼貌还是在门口敲了两下。

随着敲门声落下,里头便是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进来。”

曹子建推门而入。

这是一间不算宽敞的办公室,两张对拼的办公桌,靠墙是一排高大的标本柜,柜门玻璃后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瓷器残片和修复件,有宋的、元的、明的、清的,还有几件标着“待考”的碎瓷。

靠窗的位置,一位六十来岁的老者正坐在矮几前,手里捏着放大镜,正弓着背看得入神。

而在他面前,则是一件官窑青釉洗。

老者身高不高,略微有些发福,灰白色的头发向后梳着,露出宽宽的额头。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作服。

“老师。”曹子建轻声唤了一句。

老者名叫张思远,瓷器修复组的老专家,在故宫干了一辈子,从学徒做起,经手的官窑器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曹子建小时候没少在他这儿泡,每天放学,就看对方调色、补釉、打光等等。

对于自己的知识,张思远也没有丝毫吝啬,用倾囊相授都不为过。

听到喊声的张思远缓缓扭过头,眯着眼朝门口看了两秒,随即脸上就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哟,是小建吖?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儿刚到。”曹子建上前两步,将装着茶叶的礼袋搁在对方办公桌一角,笑道:“这不,一回来就上您这儿报到来了。”

张思远把放大镜往脖子上一挂,站起身,上下打量了曹子建一圈,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半年多不见,身板倒是结实了,就是不知道这眼力有没有退步。”

曹子建笑了笑,指着矮几上的青釉洗,问道:“这都快过年了,您还在忙呢?”

“正在做技术鉴定。”张思远点点头,回到矮几前坐下,又朝曹子建招招手:“过来坐,正好,你给看看这只洗。”

曹子建拉过一把木椅坐下,捧起那只青釉洗。

东西一入手,曹子建的眉梢便不自觉地轻轻动了一下。

分量沉甸甸的,压手,却不坠腕,是那种烧成温度恰到好处、胎骨紧密的老瓷才有的手感。

他先没急着看釉面,而是用指腹在洗的内壁和外壁各走了半圈,感受那层釉子的厚薄与匀净程度。

釉层肥腴,如脂似玉,触手温润,带着一种极微妙的糯感,不是新仿那种滑到发腻的“贼光”可比的。

曹子建又翻过底足来看。

圈足修得极规整,足墙微撇,露胎处呈深灰褐色,胎质细密,肉眼几乎看不出气孔,只隐隐透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足内满釉,釉层厚薄均匀,中央没有款识,却留着几个细小的支钉痕,排列整齐,深浅一致,像几粒谁不经意点上去的灰白色芝麻。

这种支钉痕,曹子建再熟悉不过。

越是精细的小器,越常用支钉支烧,烧成后再把支钉敲掉,留下这么几个极浅的小点。后世仿家往往做得太圆、太规矩,反而没了真品那种手作的自然。

心中有了判断,曹子建将洗放下,抬头朝张思远看了一眼。

“老师,这洗可是件好东西。”

“哦?”张思远笑道:“说说。”

“八瓣葵花式,粉青釉面,紫口铁足,开片自然。”曹子建开口道,“器型是北宋官窑器里常见的葵口样式,但胎骨和釉色,倒更接近南宋修内司官窑的路数。”

张思远闻言,微微点头,却不置可否道:“何以见得是修内司,而不是郊坛下?”

见老师考自己,曹子建也不慌,指着那只洗的底足道:“郊坛下官窑的胎,一般更深,多呈铁黑色,烧结温度也略高一些,露胎处看上去会更干硬。”

“而这件的胎色偏灰褐,胎质反而细腻得多,修胎手法也更精细,圈足处理得尤其利落,没有郊坛下那种微微的粘砂感。”

“再有就是釉色...”

“郊坛下窑的粉青釉里,常常带着一点灰调子,釉层虽然也厚,但玻化程度高一些,近看能反出冷光。可这只洗的釉面,温润得像蒙了层水汽,光泽是从釉层深处透上来的,这种‘酥光’,只有修内司的石灰碱釉才烧得出来。”

张思远眼中有了笑意,却仍不满足,继续问道:“小建,那你再说说,这葵瓣口,北宋官窑和南宋官窑做出来,差在哪?”

“差在筋骨。”曹子建答道:“北宋官窑的葵口器,瓣棱做得更挺括,棱线深,口沿内外高低起伏明显,像是有骨架在撑着,看着精神。”

“可到了南宋,修内司做葵口器,讲究的是柔中带骨,棱线收得浅,但每一瓣的弧面都要饱满鼓出,像秋葵的花瓣将开未开,圆中藏锋。”

说着,曹子建指着洗的外壁,继续道:“您看这外壁的六条棱,从口到足,不是直通通的,而是像水波一样,微微往里收了一下,又往外鼓出来,最后落到底足上时,刚好和圈足外撇的弧度接上。”

“这种收放有度的曲线,北宋时候的工匠反倒不太在意。”

随着曹子建说完,张思远一脸满意道:“小建,这半年,你眼力非但没有半点退步,反而还见涨了。”

“都是老师您当年教得好。”曹子建笑着应道。

“少给我戴高帽。”张思远笑着摆了摆手:“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刚跟我学看瓷片,连釉和彩都分不清。”

“指着珐琅彩瓷片非说是粉彩瓷片,差点没把我气出个好歹。”

曹子建讪讪一笑:“老师,那会儿我才多大呀。”

张思远哈哈笑了起来。

随着笑声停下,张思远看着曹子建,正色道:“小建,话说回来,你能一眼认出这是修内司官窑,又把北宋和南宋的葵口器说得头头是道,这半年的确没白在外面跑。”

他说着,伸手在那只粉青葵瓣洗的边沿上虚抚了一下,像是对待一个熟稔的老友:“实话跟你说,这批东西是年前从海关截回来的,里头有几件争议很大。”

曹子建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又朝那只粉青葵瓣洗看了一眼。

这年头,海关截私的事他听过不少,但从海关手里截下北宋官窑级别的东西,实在不多见。

“老师,这只洗如果是修内司官窑,那可是国宝级别的东西,怎么会在海关手里?”曹子建忍不住问道。

“半个月前,津门海关在查验一批出口货物时,发现申报单上写的是‘仿古工艺品’,一共四十多箱。”张思远答道。

“可关员开箱一看,里头泡沫裹着、木箱钉着,包装方式就不像普通仿品,再看几件东西的胎釉,明显不对劲,就暂扣了整批货,请我们这儿出人去协助鉴定。”

“结果一查,里头真东西不少。”

“除了这只葵瓣洗,还查出几件定窑刻花碗、一件钧窑鼓钉洗、几件明清官窑粉彩,剩下的就是高仿,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目的很明显,想借着工艺品出口的名义,把高价值文物夹带出境。”

“现在的人,胆子也太大了。”曹子建沉声道:“这种品级的东西,一旦出了境,要么上拍卖会,要么流入私人藏家手里,再想追回来就难了。”

“可不是。”张思远点点头,“这批货的收货地址是港岛一家空壳公司,发货人用的是假名,海关反查过去,人家连货都不要了,直接玩消失。”

说着,张思远看向那只葵瓣洗,继续道:“东西扣下来后,津门海关让我们出个初步意见,我一看这胎釉和支钉,就知道不是普通仿品。”

“但兹事体大,没敢马上下结论,所以今天才叫上组里几个老家伙一起会诊。”

曹子建明白,哪怕是故宫的老师傅们,一生中能亲手、无隔离、反复上手细看顶级瓷器的机会,其实非常有限。

这也就使得越是孤品级的藏品,个人直接经验样本越少,越不敢仅凭“一眼”下结论。

如果是清宫旧藏、传世有序的藏品,那还好说,看一眼档案、对一下旧账,心里就有底,但海关截获的东西,来源不干净,没有所谓的“出身证明”。

这种既没有传世脉络,也可能经过做旧、修复、拼配的瓷器,专家们都是无比谨慎。

毕竟这种情况下,鉴定结论是要写进司法鉴定意见的,直接影响刑事定罪,一旦签了字,就要负法律责任,所以再大的专家也会“不敢马上下结论”。

这也就使得很多瓷器,单靠肉眼和放大镜,真的不够,还需要成分分析、热释光测年、显微观察气泡和釉层结构等科学手段来辅助。

尤其是修复组、器物部出来的,越老越谨慎。

他们见过太多早年定为宋的,后来改定为明仿,早年定为明仿的,后来改定成宋真。

所以对于没有明确传世来源的“孤品级”东西,反而更愿意“留有余地”,宁可先不下结论,等会诊和检测。

“那现在有结论了吗?”曹子建问。

“其它几件,基本都定了,就这只洗和另外一件,大家意见还没完全统一。”张思远道。

“另外一件是什么?”曹子建好奇道。

“我拿给你看看。”张思远说着,便是起身,走到靠墙的标本柜前,从下面柜门里取出一个锦盒,摆到了曹子建的面前。

曹子建将盒子缓缓打开,看着其内的瓷碗,双眸一凝。

该碗釉质温润莹亮,白中泛青,胎质均匀坚细,色调稳定,釉面无光泽,实乃宋汝窑天青釉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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