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4章 曹子建的发现
“这...”曹子建张了张嘴。
好似知道曹子建要说什么一般,张思远没等他将话说出口,便是打断道:“小建,瓷器也好,字画也罢,可不能单凭第一眼的感觉,你还是先上手看看吧。”
曹子建这就将到嘴的话给咽了回去,将那件天青釉碗从锦盒中轻轻托起。
这碗的分量,比刚才那只官窑洗还要压手。
但又不是那种笨拙的死沉,而是一种胎骨极细极密、釉层极厚却又能稳稳“坐”在掌心的沉稳。
曹子建没有急着看底足,而是对着光线侧了侧碗身。
在光线的照射下,釉面泛出的那一层莹莹青光,温润得几近不真实。
这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贼光,也不是后世高仿器用酸咬、用打磨机做出来的那种干涩哑光。
这种光,仿佛是从釉层极深处一点点漫上来的。
“天青”,本就是雨过天将晴未晴时,那一瞬间天空的颜色,青中泛灰,灰中带蓝,蓝中又隐隐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绿。
曹子建继续看起了釉面。
釉面上,开片极浅,浅到用肉眼几乎看不出完整的纹路。
要知道,用酸浸、用骤冷骤热法做出的“假开片”,纹路往往太均匀、太密集,而且会顺着某个方向规律排布,失了那种天工偶成、参差断续的天然感。
而该碗片纹的走向自然,长短不一,有分有合,没有一条是直通通到底的。
再看器型。
这是一件直口碗,口沿微微外撇,弧壁缓缓内收,底足极小,整个碗的线条简洁到了极致,却又没有一处是草率的。
口沿那道弧线,收得干净利落。
圈足内,三个芝麻大小的支钉痕,呈极浅的灰白色,深浅几乎一模一样,品字形排列,钉痕边缘圆润,没有任何生硬的凿刻痕迹。
曹子建用指腹在钉痕上轻轻一按。
而后张思远就看到曹子建眉头一拧。
“小建,这碗,你看出问题了?”张思远问道。
曹子建也没有急着说自己的发现,而是反问道:“老师,这只碗,您和组里的其他老师是怎么个看法?”
“看法分两派。”张思远伸出两根手指:“一派呢,觉得这是件不可多得的北宋汝窑真品。”
“毕竟它的胎、釉、型、工、烧造痕迹都对得上。”
“胎是香灰胎,釉是天青釉,器型是标准的汝官窑直口碗样式,底足三个芝麻钉,修得干净利索,没有任何后世仿品的匠气。”
“另一派则觉得这碗的‘完整度’太高了。”
“小建,你也知道,汝窑传世品有明确出处的,不过寥寥几十件,基本上都在各大博物馆里,民间偶有发现,也多是残器、碎器,或者窑址出土的标本件。”
“像这种完好无损、器型又格外规整的天青釉直口碗,反而让人不敢认。”
曹子建明白张思远的意思。
真正的高古瓷器,尤其是宋瓷,从胎土到釉料,从拉坯到装烧,每一道工序都充满了不确定性。哪怕是专供皇家的汝窑,也不可能保证每一件都像模子里刻出来似的那般完美。
因为火焰的强弱、窑位的前后、天气的干湿、甚至一阵风从气眼里灌进来,都能影响一窑器的成色。
所以真正的汝窑器,细看之下,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完美”的地方。
可能是某处釉层稍薄,可能是某处开片稍密,也有可能是某个支钉痕稍微偏了半毫米。
这种“不完美”,反而成了鉴定的依据之一。
而眼前这只碗,完美得有些过了。
“另外,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张思远继续道:“没有传世记录。”
“这种来源不明的汝窑级器物,如果没有明确的出土信息、没有旧藏档案、没有流传有序的递藏脉络,很多人是不敢轻易签字定案的。”
其实,在看到这件瓷碗的那一刻,曹子建脑海中就不自觉浮现出了一道身影。
民国世界遇到的烧瓷天才,大柱。
“老师,把您的透光镜给我用一下。”曹子建开口道。
张思远应了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块老式的观瓷透光镜,递了过来。
曹子建将镜片对准灯光,又让光线透过镜片打在碗壁上。
这一看,曹子建双眸大亮。
因为他看到,在碗壁的最深处,大约只有对着强光、且从极刁钻的角度才能看到的地方,有两道碗内壁的正下方横向划过,极细极浅的线条。
那两道线条,大约只有一毫米长,肉眼几乎不可见,即使拿着放大镜,也极难察觉。
因为它们不是开片,不是釉面裂纹,更不是划痕,而是修坯时留下的运刀痕。
而且是很特殊的一种运刀法,双线并行,一深一浅,刀尖斜切,回勾时微微提起。
这种修坯手势,曹子建见过。
正是自己从大柱那获得的仿汝瓷上每一件器皿内壁正下方,都有这种双线运刀痕。
这种痕迹,烧成后被釉层覆盖,正常情况下根本看不见。
只有在光源极强、且从特定角度透射时,才会在釉层深处显出极淡极淡的暗影。
好半晌后,曹子建将碗放下,看向张思远,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老师,这只碗,虽然胎、釉、器型,做得极好,但我觉得,它应该是一件极高水平的老仿。”
“哦?看来是有所发现。”张思远顿时来了兴致。
曹子建这就指着碗的内壁,道:“老师,您用镜片打光,从这儿斜着照,看碗底正下方。”
张思远这就按照曹子建说的方向看了起来。
而后,张思远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知道,汝窑器修坯讲究‘一刀净’,下刀轻,见好就收。
这双线并行,还这么明显,放在北宋汝窑里,实在说不过去。
“老师,您之前教过我,汝窑的釉层厚,素以‘天青贵釉,厚若堆脂’着称。”曹子建开口道:“越厚的釉,越能掩盖胎体上的修坯痕迹。”
“一般窑工修坯时留下的刀痕,只要不是深得离谱,烧成后基本都被釉层吃掉了,肉眼看不到,所以要做出这种‘釉下可见’的暗纹,下刀力道就不能太轻,得刻意留痕。”
“可问题在于,汝窑是最忌讳修坯痕明显的,因为厚釉一盖,刀痕如果太深,釉面就会出现细微的凹凸,对着光看就像水面下有暗涌,行家一眼就能瞧出来。”
“没错。”张思远沉吟道:“这只碗的釉面,肉眼几乎看不到凹凸。说明仿制者把刀痕的深浅控制得极精确,既能让它藏在釉下不被轻易发现,又不会影响釉面平整。这种对胎、釉、刀三者关系的理解,没有几十年的手上功夫,做不到。”
“而且修坯这一关看着不起眼,其实是瓷器烧造里最吃功力的环节之一,尤其是厚釉器,刀痕深了,釉面不平,刀痕浅了,烧成后根本留不下任何痕迹,谈不上“技法特征”。”
“眼前这只碗,正好卡在那个“欲露不露”的临界点上。”
“这种控制力,已经不是单纯模仿能做到的了。”
“看来,仿制这只碗的人,对汝窑的特征已经了解到骨子里了。”
“老师,有没有可能对方不止是了解,而是根本就会烧。”曹子建接口道。
一句话,把张思远整得一愣。
“会烧汝窑”这四个字,在瓷器行里的分量,可远比“会看汝窑”重得多。
看,是眼力。
烧,是技艺。
要知道,北宋汝窑的原始烧造技艺已经失传了,虽然经过几代匠人的探索,历经成百上千次实验,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成功恢复了标志性的天青釉,但那“复活”的只是“类似”的瓷器,而非100%的“原始”技艺汝窑的烧造技艺。
“也不知道烧这只碗的后人还在不在。”张思远感叹道。
“老师,这碗大概率是清代中后期的产物,如今过去数百年,不好找咯。”曹子建接口道。
“也对。”张思远点点头,这就将话题给扯了回来:“如今,有这两道暗纹,在配合科学辅助,基本就能敲定了。”
关于张思远说得科学辅助,曹子建还是知道一些的。
无非就是偏光显微观察,再做一个X射线能谱分析,看看釉层下面那两道纹的成因,顺便确认一下胎釉的元素组成。
如果成分和烧造温度都符合清代中后期的特征,那这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当即,张思远将那只碗重新放回锦盒,看着曹子建,道:“对了,小建,你这次回来,是打算长期留在京城,还是过完年再出去?”
“还要出去。”曹子建答道。
“好吧,本来还想指望你帮我带带学生呢,现在看来是没戏了。”张思远笑道。
“老师,我那点水平,哪能带学生呀?”曹子建忙道。
张思远闻言,笑着摆了摆手:“你呀,就是太谦虚。你这身本事,我是知道的,别的不说,就刚才这一手‘透光辨暗痕’,组里那几个博士生,没一个能做得来。”
他说着,目光落回那只装着天青釉碗的锦盒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眼力这东西,三分天分,七分功夫。”
“有些人缺的不是勤奋,是那种……怎么说呢,对器物本身的‘敏感’。”
“行了,不说那些了,年后有空儿就上我那儿坐坐,陪我聊聊天,比送什么茶叶都强。”
“好。”曹子建点点头。
因为曹子建还要去拜访其他老师,加之张思远也要就自己的新发现召开会议,两人聊了一会,曹子建这就告辞。
从张思远办公室出来后,曹子建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只天青釉碗。
“大柱家仿的汝窑不是没有对外出售过吗?怎么会流到市面上来?”
“是民国世界那边,还有别人拿到过他们家的瓷器?”
“还是说,大柱被有心人士给盯上了?”
“不行,不管是哪一种,下次回民国世界的时候,一定要去大柱那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