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9章 提前量
李瞎子抬头看了看洞顶，月光照不进去的地方，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魂去哪了？它以另一种方式存在。就像这山里的地气，你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你挖洞，它顺着裂缝往外冒，你埋东西，它绕着东西走，它一直都在，只是你平时不注意，到了某些地方，某些时候，它露出来了，你看见了，你感觉到了，你就开始害怕，其实它一直都在，只是你以前不知道。”
他把拐棍横过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又看向洞外那片月光。
“吴果，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相信什么。我就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这世上的东西，你看不见的，不一定就是全部，你没看见的，不一定就不存在。古人不比咱们笨，他们看见的东西，咱们现在看不见了，不代表那些东西就没有了，只是咱们换了种方式活着，把那些东西忘了。”
“那你相信吗？”
李瞎子笑了一声，把墨镜重新戴上去，月光底下，镜片反了一下光。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见了，看见了，就没法当没看见，就像你今天晚上听见的那些声音，你回去之后，你能当没听见吗？”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说的对。
那些声音，我回去之后肯定忘不掉。
忘不掉，就会想。
想多了，就会开始怀疑。
怀疑多了，就会开始相信。
“睡吧。”
李瞎子把拐棍一收，整个人缩进阴影里。
“明天还得下山，下山之后，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什么？”
“不管你是信还是不信，别拿这个去骗人，这东西说到底是拿来帮人的，不是拿来吓人的。我师父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你手里有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刀没有善恶，但用刀的人有。你手里有这个东西，也是一样。”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吭声了。
山洞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声和远处山风吹过岩缝的呜呜声。
我躺在那里，翻来覆去的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有的我听懂了，有的我没听懂。
但有一件事我听懂了，李瞎子说的这些不是他编的，这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传了几千年，传到现在。
我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世上真有一种东西，是科学解释不了的，但它就在那里，只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碰不上，碰上了也不知道。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李瞎子的方向。
他缩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好像是睡着了。
我闭上眼，慢慢的把呼吸放平。
洞里那股铁锈味还在，但我闻着闻着，竟然觉得没那么难闻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站在一个很大的山洞里，山洞里摆满了棺材。
那些棺材的盖子都开着，里面没有人，只有一股一股的白气往外冒。
李瞎子站在洞口，吹着那根竹哨子。
哨子没有声音，但那些白气好像听见了一样，慢慢的缩回去，棺材盖子一个个自己又合上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洞口的阳光照进来，把半个山洞都照得发白。
李瞎子站在洞口，看着石壁上的苔藓。
“醒了？走吧，下山。”
我帮他把黄布包和剩下的朱砂收进包里，又最后看了一眼洞里那排棺材。
晨光照进来那些棺材的影子拉得老长，昨晚那种阴森的感觉没了，就是普通的旧棺材放在洞里不知道多少年了，有的盖子上落了灰，有的木头发黑，看着跟废品站里堆的旧木料没什么两样。
李瞎子走到他师父那口棺材面前，站了一会，然后用手轻轻拍了拍棺材盖子，嘴里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他后面钻出岩缝，外面的阳光猛地扑过来，照得我眼睛一眯。
山里的早晨凉快，风从底下往上吹，带着树叶和湿土的味道，跟洞里那铁锈味一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下山的路比上来好走一些，但有些地方还是得手脚并用。
走到半道，我忍不住开口了。
“李叔，这趟我没帮上什么忙。”
我说的是实话。
从上山到下山，我最多干了一点体力活，我就跟个看热闹的似的，在旁边干瞪眼。
李瞎子子听我说完，头都没回的说道：“你以为我叫你来，是让你跟什么东西打一架？”
“那不然呢？”
“吴果，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听过。”
“那你说，养兵千日，就非得用到那一时不可？没用到，那兵就白养了？”
我被他问住了，想了想才说：“那倒也不是，没用到说明仗没打起来。”
“对喽。”
李瞎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叫你来，就是打个提前量。什么叫提前量，就是事情还没发生的时候，先做好准备。这趟顺顺当当的，没出事那是最好，但万一出了事呢？”
他继续往下走，语气跟平时聊天没什么两样。
“凡事都得做最坏的打算，比如你开个店，得想好要是没人买东西怎么办？你走夜路，得想好要是碰见劫道的怎么办？你上山，得想好要是下不来怎么办？不能说因为大概率没事，就什么准备也不做，那不叫胆大，那叫傻。”
他顿了顿，接着说：“你就是那个提前量，带上你，是因为我做了最坏的打算。”
我点了点头，虽然昨晚没经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也吓哆嗦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的老高了。
树林里开始热起来，知了叫得震天响。
我们在一棵大松树底下歇了歇，李瞎子掏出水壶灌了两口，又递给我。
从北坡下来，走到孙家坳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孟庆良站在小卖部门口，远远看见我们就迎了上来，他先打量了一眼李瞎子的脸色，又看了看我：“咋样？”
“妥了。”
李瞎子拍拍他的肩膀：“没啥大事，应该没啥问题了。”
孟庆良脸上那层绷着的劲一下子就松了，肩膀往下塌了塌，搓着手说：“那就好，那就好，走，进屋，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