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1章 秀云
那大黄狗过去以后，我松了口气，后背的汗已经把衣服都湿透了。
那狗走出去没几步，胡同里那头传来一声大喊：“大黄！你他妈给我回来！你要是敢去吃屎！我他妈扒你的皮！”
这声音又脆又亮，是个女人的嗓门。
紧接着，一个短头发的女人从巷子里跑出来，三十岁左右第一，穿着一件红色短袖衫，下身是条深色裤子，脚上一双白球鞋，跑起来步子又快又利索。
她看见大黄狗，三步并作两步上去，一把拽住那截铁链子，抬手就在狗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跑，你再跑！链子都拴不住你了是吧。”
大黄狗被她拍了一下，也不躲，耷拉着脑袋，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老老实实的让她拽着。
女人拽着链子往回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没吓着你吧？”
肯定吓着我了，这么大的狗，咬一下真够呛，但出于男人的自尊心，我只是轻描淡写的笑笑：“没有，这狗被你养的真壮实。”
她低头看了大黄狗一眼，然后自己也笑了：“一天吃三顿，就是总想着往外跑，也不知道那屎能比饭好吃？”
我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她拽着狗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你是老孟大爷家的亲戚？”
“算是吧。”
她皱了皱眉：“算是？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这时孟庆良的老伴端着一盆水从院子里出来，看见她，搭了句话：“秀云啊，那是你孟大爷朋友的侄子，从外地来的。”
叫秀云的女人呲了呲牙，露出两颗小虎牙，看着我说：“这关系真绕。”
她说完也没再问，拽着狗走了。
那狗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我看清了它的眼睛，浑浊的黄色，里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跟琥珀似的。
它看了我一下就扭过头去，跟着秀云进了胡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叫秀云的女人，走路的样子，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一股利索劲，但她那张脸和露出来的胳膊，皮肤白的很，一看就不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
还有她那双白球鞋，牌子货，村里人下地可舍不得穿这个。
我带着点疑惑回了孟庆良的小卖部，两个老头又凑到一起喝茶，孟庆良的话比刚才多了，我想问问李瞎子啥时候走，但看他聊的那么开心，就把话憋了回去，起身去了前面的小卖部。
小卖部里摆着几排货架，上面堆着烟酒糖茶和日用杂货，光线有点暗，有一股陈年干货的味道。
我找了把椅子坐下，百无聊赖的翻着柜台上的旧报纸。没一会，门口有人进来，脚步声轻快，我一抬头，是刚才那个叫秀云的女人。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走到柜台前面，拿了一袋盐，又从兜里掏出几张毛票放在柜台上。
“你从哪来的？”
她突然问我，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津沽。”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下午四点多，我把包塞进车里，东西都收拾利索了，准备喊李瞎子走人。
他从孟庆良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朝我摆了摆手。
“果果，咱们今天先别走了，明天一早再回去。”
“咋又不走了？”
“我跟老孟多少年没见了，话还没说透，再住一晚上。”
我又把包从车里拎出来，也没多问。
晚饭加了一盘炒鸡蛋，李瞎子和孟庆良接着喝酒，我闷头扒饭，吃完想走，被孟庆良老伴叫住了。
“小吴，再吃点，锅里还有呢。”
“我吃饱了婶子，你做的贴饼子是真香。”
她笑了笑，坐在旁边的板凳上摘韭菜。
我本来想起身去前面小卖部的，但外头已经天黑了，也没别的地方去，就坐着没动。
“婶子，那个秀云在这住多久了？”
我随口问了一句。
“快一年了吧。”
她手上不停，韭菜一根一根的掐：“去年秋天来的，租的老刘家东边的那两间。”
“老刘家？”
“原来那房子的主家，姓刘，一家人都去南方打工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就租给她了。”
我立马来了兴趣。
一个女人，跑到这山沟沟里租房子住，快一年了，图什么？
“那她靠什么生活？”
孟庆良的老伴摇了摇头：“也没见她干啥正经活，可能就是养点鸡鸭鹅，她院子里有个棚子，我路过的时候看见过有几只鸡，还有几只鸭子。”
“就她一个人住？”
“就她跟那条大黄狗。”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狗是她带来的，来的时候还没这么大。”
我没再多问，但在心里记下了。
一个女人，带着一条狗，跑到山沟里租房子，一住还就是一年，不种地，不打工，就养几只鸡鸭鹅，这日子怎么过？钱从哪里来？
两个老头喝酒喝到八点多，孟庆良靠在椅子上打盹，李瞎子也差不多了，眼睛半眯着。
孟庆良老伴收拾碗筷，我帮她把桌子擦了，说出去走走，消消食。
出了院子，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还没上来，山村的夜黑的浓稠，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忽大忽小。
狗叫声倒是没有，村里的狗都认得人，也懒得叫。
我沿着小路往东走，秀云租的那两间房在村东头，我白天转村子的时候路过。
走到离她家还有二十来步的地方，我停下了脚步。
她家的窗户是黑的。
我站在路边，看了看四周。
其他几户人家，有的亮着灯，有的电视声还在响，正常这个点，村里人都在屋里看电视或者收拾东西准备睡了。
但秀云家两间房，一扇窗户都不亮，好像是没有。
不可能睡这么早。
就算村里人睡得早，也没人八点多就关灯。
再说她养鸡养鸭，院子里应该有动静。
但现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鸡棚方向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