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番外(七)
云昭在沈基地长的招呼声中落座,不好接话。
感情这事只有当事人才有发言权。
不过看来,卫序转正的道路荆棘丛生,光白部长这关就不好过。
这顿饭两位领导醉翁之意不在酒。
开动后一个劲的招呼她吃菜,热情得不像话。
沈基地长亲自给她倒了杯橙汁,又给自己和白部长的杯里盛满白酒才开口:“我最近在家休养没事干,把你们的任务报告调出来看了又看,一直想找机会问问你,你父亲……真是外星人?”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云昭愣住。
她没觉得冒犯,就是有点突然,如实回:“我父母都是,算起来我也是外星人。”
白部长轻咳一声,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故意弄出声响:“什么外星人不外星人的,云昭是人类,不过从外星系来的而已。”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沈基地长附和道,又转向云昭,说出自己的担心,“在旧时代,科学家断定人类走不出太阳系,但你父亲却能驾着飞船过来,说明他们的文明比我们先进不知多少倍。”
“能和他们交流当然好,只是我心里有顾虑,面对这样的文明,蓝星毫无还手之力,是生是死只凭别人一念之间。”
这世界就是如此。
弱肉强食。
善意是一回事,实力是另一回事。
他们连太阳系都出不去,人家能跨星系航行,这种差距面前,善意能维持多久?
沈基地长光想到这点,晚上都睡不好觉。
“我明白您的意思。”
云昭放下筷子说:“一旦对方怀有恶意,我们确实没有对抗的资本,我父母迟早会来接我,其他的我无法预测,但我能保证,我永远站在蓝星这一边。”
她的父母是独立的两个人,不代表他们所属文明的意志。
但宇宙中有数十万亿颗甚至更多的恒星,有取之不尽的资源,相隔距离遥远,同为人类文明且在没有任何利益冲突的情况下,她不认为对方愿意耗费军力财力,对一个落后文明动手。
再说了,克里说她母亲很厉害的。
蓝星毕竟养育了她,父母对她有亏欠,来的话只能因为她。
“现在下结论太早了。”
白部长不想纠结这个,“在绝对实力面前,讨论与计谋无用,到时视情况而定吧。”
他转头看向云昭,终于切入正题:“报告看完,我们心里一直记着这件事,前几日大家都忙,一直没找到机会好好和你聊聊……”
云昭不由坐直了些,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的话。
“报告里你们说……”
白部长顿了一下,“看到了白述和他的精神体,我和沈基地长想问问你,他、最后和你说了什么?有没有话留给我们,或者、他还有没有需要我们替他完成的事。”
*
桌上的菜肴渐渐冷却,餐厅安静下来,窗外远处传来基地巡逻车隐约的嗡鸣声。
在云昭讲完后,气氛变得有些沉。
良久,沈基地长低头抹着眼泪,“我想着,祖先会留下遗愿,未竟的使命等着我们接力扛起,却没想到他留下的竟是一句解脱。”
白部长指尖抵在冰凉的瓷碗边缘,久久没有说话。
灯光落在他脸上,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一段遥远悲壮的历史,是刻在血脉里的责任。直到今天,透过云昭的口述,他才真正试着站在祖先的位置,触摸那被困在裂隙旁漫长百年。
百年。
无尽重复、看不到终点的等候。
他困在那片荒芜死寂的土地,身边只有不断翻涌的黑暗物质,永不停歇从裂隙溢出的侵蚀力量。
支撑他熬过这漫长岁月的,是一份执念。
白部长垂了垂眼,光想象那个画面,便明白述说的解脱,是真的解脱了。
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那你……你们有没有看见丹顶鹤?”
白部长艰难的开口,“按照记载,他们最后应该是一同去了六号污染区,还有刑楠蝶。”
话音落下。
沈基地长也不哭了,红着眼眶抬头看向云昭。
云昭轻轻摇头,“夏明昂曾看见过一段画面,那应该是属于白述的记忆。”
沈映和刑楠蝶,大概已经消散在天地间了吧。
后人站在安全的基地,隔着泛黄纸页回望历史,只能看见“英雄”二字。
“这样啊。”
白部长轻轻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我们过去总觉得,使命是代代相传的重担。”
“现在才懂,他在裂隙里熬了整整百年,最苦最绝望的那段路,终究是一个人扛着走完了。”
熬过百年孤独,等到终局将至。
他留给后代的,不是无尽的责任,而是一句放下。
晚风从窗缝溜进来,轻轻掀动桌角摊开的纸质资料,远处白塔安静矗立,在暮色里护着这片新生的土地。
*
桌上的酒不知何时已经见底。
喝得醉醺醺的两位领导,脚步有些发飘,一拍桌子起身,去库房翻出一堆祭品,非要现在出门,找韩部长一起去祭拜祖先。
基地只有丹顶鹤团队五人的衣冠冢,两人眼底泛着酒后的红,一腔心绪无处安放,执意要去冢前说说话。
眼下已是晚上十点了。
护卫队劝不住,用求助的目光投向云昭。
云昭轻声开口:“让他们去吧,路上人早散了,不会引起其他人注意。”
护卫队员微微一怔,迟疑地收回阻拦的手。
她目送一行人提着贡品走远,瞧见等待外面的程东树,任由他护送自己回宿舍。
夜风徐徐,路灯昏暗。
云昭思绪万千,走到半道上却在想,都这么晚了,白瑜还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