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婉辞重任
夏日如炬,悬空炙烤,大地恍如一座熔炉,万物俱困于其中,暑气难耐,免不了倾声宣泄,更添嘈杂。
这日半晌午,烈阳当空,江南李府中虽树荫茂盛,却仍抵不住热气侵扰。与此同时,李昀夜双手负背、捏着一张帖子于书房来回踱步,他秀眉微蹙,眸中浮现出几分愁色。
管家安歌在旁注视着公子,指尖摩挲,这张请帖令公子犯难,然他也一时想不出应对良策。
“木良哥哥这一走便是数月,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良久,李昀夜忽而驻足停至窗边,抬手轻拍窗台,遥望天际,嘴里嘀咕着。
今日一早收到请帖,乃是城中商行相邀,帖中虽未明说内情,可景宋筹备对西月战事已有数月,民间闹得人心惶惶,眼看着一日更比一日乱,大家自都焦灼不安。
自打李行远谢世,李昀夜自知能力远不及父亲,便借守丧之由,避免与商行中人过多交情,生意上的合作往来皆由义兄木良出面交际。这一回义兄远在京城良都,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只得硬着头皮独自面对了。
“皇上重病瘫痪后,太子仓促登基执政,头一件事便借‘铲奸匡国’为由对丞相元林一党进行了清剿。听闻元家父子已伏法正刑,族中余人遭到流放,凡曾与元家有过往来的,无不受到牵连,不是革职查办便是抄家贬籍。想来木良公子还得等京都形势安稳下来,才好放心回江南。”安歌奉上茶,也缓缓轻叹。做了这些年的管家,昔日那张少年的脸已渐渐磨出了棱角,眼神愈发沉稳老道。
李昀夜听着指节暗暗收紧,再次庆幸当年未与那元辛深交,否则公良鸣那般睚眦必报,定然也不会轻易放过江南名李。
“对了,听安云说墨城撤回的伙计已都平安归来,为何不见凤掌柜?”李昀夜饮下两口茶,转而问道。
“昨日倒是听袁掌柜提及,说是凤掌柜欲先将父母妻儿送回老家安置妥当,这些天见公子忧心之事甚多,袁掌柜便不好为此小事打搅。”安歌如实答道。
“凤掌柜是我江南名李的老掌柜,他的事,何来小事一说?”李昀夜摇头笑了笑,随即径自坐回书桌前,继续吩咐:“他没出什么事就好。晚些你让人将袁掌柜叫来,还有,今晚赴宴见的都是些父亲生前交好的长辈,你替我备些礼,毕竟父亲走后,我尚未正式拜访过他们,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公子考虑周到,我这就去置办。”安歌躬了躬身,应道。
时间倏尔便近酉时,虽是残阳西落,燥热却似乎未减半分,街道行人恹恹稀少,唯有树间蝉鸣聒噪不止。
待李府马车缓缓停于一家酒楼前,李昀夜轻摇折扇,携袁掌柜、安歌和安云现身,禫祭过后,虽可褪去素缟,但李昀夜仍是一身素雅。酒楼掌柜与小二见状齐齐迎出,不敢怠慢,将客人引入楼中雅间。
此刻商行几人早已等候在此,见到李昀夜纷纷起身寒暄,为首的是茶马商杨老板,他年纪不轻已是两鬓斑白,沧桑眼眸虽堆着笑意却仍未掩住忧色:
“贤侄孝丧才满,我等就唐突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杨世伯见外了,先父走后,晚辈一直未有机会亲自登门拜访,今日特备薄礼,还望各位叔叔伯伯笑纳。”李昀夜早已收起折扇,不慌不忙一一向面前的几位长辈见礼,而后招了招手,示意安歌将礼品奉上。
见这位久违的小辈俨然没了从前那股拘谨扭捏,举手投足尽显落落大方,倒有了几分故人之姿,杨老板等人欣慰不已,收礼致谢不在话下。
酒宴过半,杨老板缓缓放下手中酒杯,骤然敛起笑容,转而长叹一声:“与西月国尚未开战,我等怕是要先没了活路啊!”
雅间内瞬间气氛凝重,众人先后停箸垂首,也借着醉意抱怨不止:
“眼下多处官道、运河遭官兵阻拦,凡来往商队皆需缴什么助军费、犒军捐才能通行,这一趟货运下来东扣西扣所赚无几,养家都不能够了!”
“好歹你还有货,我接下来都不知该往何处收购棉花、油料了,朝廷正四下征兵征匠,小作坊被迫停工,田亩日渐荒芜。农作物一旦骤减,货源紧缺,进货价必定水涨船高,若战争僵持不止,我一家老小也得去喝西北风!”
“你们终归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才是真正的山穷水尽呢!前两日官府昭告,木材已划为军物,我们手中的货都得被强征,你们说,这不是将人往死路上逼吗?哼,本分做生意的不给活路,如今唯有那些依附权贵、投机贩私能借此机会大发横财,这世道可真....”
“石老弟,你醉了!”不等那人气怒说完,杨老板忙轻咳打断,沉声提醒。
房中一时寂静,众人局促低头,相互对视。随后,方才那石老板也身形一抖,半醉半醒地朝李昀夜摆手笑道:“一句酒话,当不得真,李贤侄见笑了!”
李昀夜眼帘微垂,笑而不语,只摇着手中折扇。近来江南名李的生意虽也小受波动,却因李家与卓御史这层关系,江南名李的货物押运还算顺利,尚未受到关卡为难,倒确实符合别人口中的依附权贵。
见李昀夜久不开口,众人面面相觑,杨老板端起酒杯走到他身边:
“贤侄,我们都老了,正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商行说到底是你父亲当年一手建起来的,目的就是要我们大家团结一心、相互扶持。你父亲走后,你谦虚退让,硬推着我们这些老骨头暂管商行,可我们已是行将就木,远不及你们年轻人活络,不如就接管商行,带着我们这些老家伙扛过眼下难关,如何?”
李昀夜听了这话,手中摇扇徐徐停下,思忖片刻,也起身朝对方施礼笑道:“世伯,您此话言重了,小侄哪里担得起?商行是各位叔叔伯伯与先父一同创下的,即便先父往生,也轮不到小侄一个初出茅庐的晚辈指手画脚。至于眼下难关,叔叔伯伯们也别着急,还是得冷静下来想想对策,若需李家出力,小侄也定尽力相助。”
“贤侄啊,你可有什么好主意?”见他推辞,众人也不好多言,沉默片刻,杨老板又紧问道。
“这...”李昀夜紧攥扇骨,面露为难,微微侧目瞥向一旁的袁掌柜与安歌,见二人摇头,他便又道:“小侄一时半会也没想到什么好主意,何况,此非小事,得需从长计议才是。”
“哎呀,贤侄你这…”
话音刚落,方才那石老板已是急得满头大汗,只是他才开口却又被杨老板给阻拦:
“昀夜所言在理,今日相聚本就仓促,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该如此为难你。这样吧,时候也不早了,今晚就先到这,我们改日再聚。”
“如此甚好,多谢世伯体恤,那晚辈就先回去了。”有人打圆场,李昀夜暗松了一口气,当即起身告辞。
见李昀夜匆匆而别,其余人心中皆有不满,却也不好表露出来,遂随杨老板一道相送。
“老哥啊,为何这么快就让他走了?你忘了我们今夜邀李昀夜来是干什么的?”望着楼下马车远去,石老板旋即拉下脸,冲一旁的杨老板质问起来。
“石老弟,你真该改改你这急脾气,既是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办事的态度,你今夜的表现,实在令人失望!”杨老板也不多解释,只横了他一眼,撂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