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观苓堂夜话
暮色渐浓,晚风徐凉,归巢的倦鸟时不时发出两声低吟。繁星笼罩下的江南城灯火璀璨,城中百姓三五成群出街纳凉,街边商贩吆喝不绝。要说炎炎夏日最受青睐的饮膳,莫过于酸梅饮,是取乌梅、山楂、甘草、桂花等加饴糖熬煮,再置入深井冰镇,此饮酸甜生津,解腻消暑甚佳。
“公子,可是直接回府?”
李家马车缓缓穿过繁街,安云同车夫并驾于车头,待嘈杂人声稍弱,才侧头问道。
“不急,先往孙大夫那里走一趟。”
此刻,李昀夜在车内摇扇深思,全然无暇欣赏街边烟火,只经安云这么一问才回过神,他随口答完,又眸光微闪,左右瞥了瞥,蹙眉问起:
“你们说,今晚这一出,他们是来向我哭穷的?”
“战端一起,正是用兵之际,朝廷征兵征匠在所难免,如今各处官府确实增设了不少税收以资军费,木材被官府禁运也已有了文书告示,这些倒是所言不虚。”袁掌柜见公子开了口,便也捋须轻叹。
“眼下情形虽人心惶惶,也不至于被逼入山穷水尽之境,杨老板等人怕有些夸大其词。江南富乡,又非兵家相争之地,即便景宋与西月国开战,朝廷断然要稳固江南的经济做为后盾。商行这几大家,皆是江南富商,若他们也垮了,江南的经济就岌岌可危了。”话音刚落,安歌也随之接了话。
“就是啊,李家再富,也做不到在江南独木成舟。北方的仗还没打,江南经济却摇摇欲坠,传出去岂不成笑话?”李昀夜闻言,心下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旋即冷哼一声:“这些老狐狸,割点肉就叫苦连天,忽悠我接管商行,不就欺负我是个年轻小辈嘛!”
“商行如今已然成了个烫手山芋,公子今夜推开乃明智之举,只是,江南名李万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想着独善其身。正如公子所言,李家再富,终归独木难成舟。”袁掌柜与安歌相视一笑,又转而向公子劝言。
“我明白袁掌柜之意,放心吧,今夜我既给出了承诺,自然不会作壁上观。只是,他们求人也该有求人的态度,我虽是个小辈,总不能就这般轻易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吧?”李昀夜嘴角微扬,清秀眉眼间多了几分肃然与持重。
“那是自然,我江南名李的东家,岂能是他人手中的马前卒。”
顷刻间,车厢内传出一阵欢声笑语,但很快又被街边的热闹掩盖。
“吁!”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于城南孙大夫的观苓堂前。天色虽晚,药铺里依然还有求医问诊的病人,孙大夫一时忙不开,便让妻子王氏招呼李昀夜等人入后院小坐。
“嫂子,怎不见苏和与芊芊?”李昀夜环视一眼安静庭院,关切问道。
“兄妹俩去南边购药材了。”
王氏答着,已送上凉茶,随后,又转身取了一只密封陶罐,掀开封口,从里头挖出一勺琥珀色的膏物,浓稠绵密,甜香混着桂皮清辛扑面而来。
“嫂子,这是?”李昀夜饮下两口茶,见状,忙好奇发问。
“此名荔枝膏水,天暑燥热,饮它可解烦止渴,不伤脾胃。”
王氏一边答着,一边继续将勺中的荔枝膏倒入茶盏,再用温水将膏体化开,又取小块冰屑投进去降温,轻轻搅匀,方送到客人面前。
李昀夜默然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乌梅的微酸携着淡淡果香,喉间燥意霎时消散大半。他秀眉微挑,颔首笑道:“嗯,酸甜温润,香味绵长,不似凉茶那般清苦凉冽。”
“酸柔蜜厚,尤其暖胃得很呐!”待袁掌柜尝过,也赞不绝口。
安云沉默未语,只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即一股脑饮尽盏中膏水。
“鲜荔枝市价不菲,此膏可是用荔枝蜜饯熬制?”安歌则细细品味一番后,才开口问起。
“安歌管家说笑了,即便是荔枝蜜饯,也非寻常百姓能随意买得起。”王氏温婉一笑,又替众人添了膏水,继续道:“这荔枝膏水是拙夫特意调制,送与上门的病人解暑,自然得把控成本,并未加丁点荔枝果肉。”
“什么,这荔枝膏水中竟没有荔枝?”
“可我们确实喝到了荔枝果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昀夜等人闻言不禁面面惊疑,皆忍不住又端起茶盏,浅尝细咂起来。
“此膏水用乌梅的果酸甜润为基底,再引肉桂、砂仁、丁香的温辛香气中和酸涩,混合姜汁、蜜糖,便能调出贴近荔枝果肉的香甜。”
“既能消暑,又能让寻常百姓解解馋,妙,妙啊!孙大夫不愧为我祈乐城的医家翘楚!”听完王氏所言,李昀夜当即眸光泛亮,转向袁掌柜提议:“不如我们也将各铺中的酸梅饮换成此膏水如何?”
“全凭公子决策。”袁掌柜自是无异议。
“公子谬赞了,医家翘楚,孙某人可不敢当!这荔枝膏水,古方饮膳中便有,我不过是略加改善罢了。”
与此同时,孙大夫的笑声自院口传来。众人闻言纷纷起身,李昀夜也爽朗笑道:
“孙大夫又谦虚了。前院可忙好了?”
“尚余两个病人正等药煎,徒弟们正忙着。”孙大夫拉着他重新坐下,又敛了神色,紧问道:“不知公子夜间拜访,有何要事?”
“你们聊,我去前面看看。”王氏同时收到丈夫的眼色,便请辞去了前铺。
李昀夜等人略施礼相送,而后眸光微敛,朝孙大夫笑道:
“也没什么紧要事,就是久未出门,趁夜里凉快,想来你这里坐坐。也顺道问问,近来药材的采购可还顺利?方才听嫂子提及,苏和兄弟与芊芊妹妹去南方采购药材了?”
“是啊,北边关卡重重,世道动荡不稳,我犯不着为此冒风险。只好先让两个孩子去南方寻访,看能不能寻到稳定货源。”见公子并无急务,孙大夫眉宇稍舒,轻声叹道。
“时间过得真快,一双儿女已然能为你分担家业,孙大夫当真好福气啊!”袁掌柜摩挲着茶盏,听闻指尖顿僵,笑言间,眼底闪过一丝酸涩。
“袁掌柜说笑了。”孙大夫连连摆手,讪讪轻笑,欲言又止。
李昀夜不曾听闻袁掌柜早年经丧子之痛,只知独女远嫁,一年难得见上,亦未听出袁掌柜话中隐殇。见二人陷入沉默,他便转入正题:
“袁掌柜,这两日石老板若去找你,你就问他愿不愿意由木材旧业转投药材行当?”
袁掌柜微怔:“公子之意,是要助石老板做药材生意?”
“正是,与先父当年扶持孙大夫开观苓堂一样,以入股帮扶之法,助他立足新业。”李昀夜微微颔首,语气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