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8章 朕来晚了吗
院厅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程咬金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一路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对着院厅内扯着嗓子叫道:
“处侠!”
“你怎么样了?”
厅内众人齐齐回头看着他。
温彦博见是程咬金,吓了一跳,这老东西怎么来了。
程俊见程咬金走进来,想要起身,然后发现手腕正被占用着,只得坐着说道:
“爹,我没事。”
程咬金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见他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提着的心刚要放下,忽然又想到什么,脸色一变。
不对。
太医都来了两拨,满皇城都在传病危。
真要没事,能闹出这么大动静?
程咬金盯着程俊,沉声道:
“你别哄老子。”
“真没事?”
程俊哭笑不得,说道:
“真没事。”
“爹,我就是有点冷,温伯父不放心,就把巢太医和孙道长请来了。”
“就这么点事。”
程咬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显然不信。
只感觉冷?
只感觉冷的话,温彦博能把巢元方和孙思邈都请来?
如果真只是冷,太医能把半天脉,眉头皱成那样?
程咬金越想越不放心,转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巢元方和孙思邈,紧张地问道:
“巢太医,孙道长。”
“你们跟老子说实话,我家老三......是没事吗?”
巢元方和孙思邈闻言,齐齐摇了摇头。
他们的意思是,程俊没有病,不太好说,暂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可这一摇头,落在程咬金眼里,味道就全变了。
程咬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声音都变了:
“你们摇头......是什么意思?”
“是......是没救了?!”
巢元方一愣,刚要开口解释,院厅外,忽然传来一声失声大叫:
“什么?!”
“程俊没救了?!”
院厅外,李承乾带着第五仁,正快步走来,刚到门口,程咬金那句“没救了”,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李承乾只觉得眼前一黑,一把推开门口的人,冲了进去。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朝臣。
这几人方才在府衙里,听到的还是“程县公病危”,此刻亲耳听到“没救了”三个字,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
程县公没救了?!
这么大的事,得赶紧回去跟大家伙说一声。
几人二话不说,转身就走,一路小跑,各自回府衙报信去了。
迎面,正碰上另一拨赶来看情况的官员。
那拨人见他们行色匆匆,连忙拦住,问道:
“几位,里面什么情况?”
“程县公怎么样了?”
那几个人头也不回,摆着手,急声道:
“别问了,没救了!”
“程县公没救了!”
说完,一溜烟远去。
留下那几个官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没救了?!
方才不还说的是病危吗?
怎么这么快就没救了?!
几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也顾不上进去看了,转身就往回跑。
这么大的事,得赶紧回去禀报!
一时间,“程俊没救了”这五个字,就像长了翅膀,朝着皇城的四面八方,飞了回去。
而此时,御史台外。
李世民带着张阿难、李丽质,正大步流星,朝着御史台赶来。
远远的,就看到几个官员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慌张。
李世民眉头一皱,放慢了脚步。
紧跟着,就听见那几个官员压着嗓子的议论声,传了过来。
“听说了吗?程县公,没救了。”
“我也听见了,好像是太子殿下亲口喊的,说程俊没救了!”
“唉,天妒英才啊......”
李世民闻言,脸色骤然大变。
没救了?
方才刘祥道来报的时候,说的还是病危,怎么这才过了多久,就没救了?!
李丽质在旁边听到这话,脸色唰的一下,惨白如纸,身子晃动了几下,险些没站稳。
张阿难也是脚下一个踉跄。
李世民死死盯着御史台的方向,一言不发,随即迈开大步,几乎是小跑着,朝着御史台冲了过去。
而此时,御史台内,听到院厅内程咬金的声音以后,李承乾加快脚步,一把推开门口的人,冲进了院厅。
下一秒,李承乾便看到了坐在院庭内坐垫上的程俊。
李承乾看着被巢元方和孙思邈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的程俊,只感觉天塌了一般,眼泪顷刻间夺眶而出。
“程俊!!”
李承乾大步冲过去,在程俊错愕的神色中,一把抓住程俊的手,声音哽咽道:
“你......你怎么就......”
程俊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识道:
“殿下,我......”
“你别说话!”
李承乾红着眼眶,打断了他,“省点力气。”
“......”
程俊面部肌肉抽搐了几下。
不是,合着你们都觉得我要死了?!
那我现在不死,是不是不太礼貌?
李承乾抓着程俊的手,看着他的脸,往日里和程俊经历的一幕一幕,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自己能稳坐皇位,就是程俊的功劳。
自己能得到父皇的人可,也都多亏了程俊。
更别说去岭南实行改土归流,是程俊陪着他,一路南下,出谋划策。
他还记得,就在几天前,程俊还笑着跟他说,等吐蕃的事了了,跟自己喝酒的事。
这酒还没喝上呢,人怎么就要没了呢?
李承乾越想越是难过,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程俊啊,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啊!”
满厅的人,被太子这么一哭,一个个眼圈都红了。
程俊被李承乾抓着手,扯了扯嘴角,转头看向旁边的温彦博,用眼神示意他,都是你干的好事。
他娘的,太子都以为我要死了。
温彦博接触到程俊的目光,只觉得心里堵得慌,眼眶通红看着抱头痛哭的太子,满脸的悲痛和自责。
看太子悲痛的样子,温彦博也觉得,程俊这是真要不行了。
程俊一阵无语,不是,温伯父,怎么连你也这样?
至于吗......
巢元方和孙思邈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解释。
可太子哭得撕心裂肺,他们愣是插不进一句话。
就在这一片哭声之中,忽然响起程咬金的一声悲痛大吼。
“我的儿啊!”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程咬金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张开双臂,将程俊死死抱在了怀里。
程咬金是何等力气,两条胳膊一收,像两道铁箍,把程俊勒得严严实实。
“处侠!”
“你不能有事啊!”
“你要是没了,老子怎么跟你娘交代啊!”
程咬金抱着程俊,嚎啕大哭。
程俊被他勒在怀里,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发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而此时,伴随着程咬金的嚎啕大哭。
满厅之中,顷刻间哭声一片。
太子在哭,程咬金在哭,温彦博在旁边抹眼泪,马周和萧翼红着眼眶,就连第五仁都忍不住别过头,不忍去看。
谁都没有注意到,程俊被勒在程咬金怀里,脸已经憋成了紫色。
就在此时,院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世民带着张阿难、李丽质,朝这边快步走来。
李世民走到院厅门口,一眼看过去,院厅之内,哭声震天。
程咬金抱着程俊,程俊软软地垂着双臂,一动不动,任凭程咬金怎么摇晃,都没有半点反应。
李世民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晕过去。
张阿难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带着哭腔喊道:
“陛下!”
李丽质更是脸色惨白,抬手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李世民强撑着站稳身形,看着被程咬金抱在怀里的程俊,眼眶通红,颤声道:
“朕......来晚了吗?”
李世民沙哑的声音,飘进程俊的耳朵里。
程俊原本被程咬金勒得七荤八素,眼前发黑,听到这句话,垂在身侧的手臂,瞬间有了力气,猛地挥动了两下。
老李都来了。
再让这帮人哭下去,他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李世民站在门口,正悲从中来,忽然看见程俊的手臂动了几下。
李世民先是一怔,随即神色一喜,失声喊道:
“等会儿!”
“程俊还活着!”
说罢,李世民几步冲了过去,到了近前这才看清,程俊哪里是没气了,分明是被程咬金两条铁箍一样的胳膊,勒得动弹不得。
李世民又急又气,喝道:
“程咬金!”
“赶紧把你儿子松开!”
“你不知道这样会勒死他吗?!”
程咬金闻言一怔,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松开双臂。
程俊只觉得身上一松,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扶着旁边的桌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程咬金看着程俊这副气若游丝的模样,悲痛又涌了上来,他抹着眼泪,哽咽着对李世民说道:
“陛下......”
“臣的犬子,怕是......怕是不行了......”
李世民听到这话,刚刚落回去的心又提了起来,眼眶顿时红了起来。
程俊一听这话,也顾不上喘气了,连忙直起身,道:
“陛下!你别听他的!”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李世民红着眼眶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两眼,疑惑道:
“没事?”
“那你告诉朕,为什么大家都说,你要死了?”
“......”
程俊沉默了几秒,心里想着,这让他怎么解释?
他总不能说,是温彦博大惊小怪,太医把脉把得太认真,东宫侍卫偷听半截话,李承乾哭得太投入,他爹勒得太用力,最后整个皇城都在传他病危吧?
就在此时,李承乾看着程俊虚弱的样子,想到方才那一幕,悲从中来,又一次哭了起来。
李世民指了指李承乾,看着程俊,说道:
“你看看,太子都哭了。”
“太子是什么样的人,朕清楚。他若不是伤心到了极点,能哭成这样吗?”
“你告诉朕你没事,你让朕怎么信?”
程俊嘴唇抽搐了几下。
他知道,这事靠他自己是解释不清楚了。
想到这里,程俊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巢元方和孙思邈,说道:
“巢太医,孙道长。”
“你们二位,给个交代吧。”
“我到底有事没事,你们说了算。”
唰的一下,满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巢元方和孙思邈身上。
李世民,李丽质,李承乾,还有程咬金,温彦博、刘祥道等人,都紧张地看着二人。
院厅之中,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巢元方和孙思邈对视了一眼,齐齐上前一步,先对着李世民行了一礼,随即,巢元方沉声说道:
“陛下,臣等二人,从方才到现在,给程县公把了三回脉。”
“实不相瞒,臣等......看不出来。”
李世民睁大眼睛道:
“看不出来?什么叫看不出来?”
巢元方硬着头皮,接着说道:
“回陛下,程县公的脉象,可以说,是臣行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康健的脉象。”
孙思邈在旁边补了一句道:
“意思就是,比没事的人,还没事。”
李世民听得一愣:“那你们的意思是?”
巢元方和孙思邈再次对视了一眼,沉吟了半晌,巢元方才斟酌着词句,肃然回答道:
“陛下,说句实话,臣等看不出来程县公所患何病。”
“但臣等感觉......”
“程俊他,很可能,没事。”
很可能没事?
李世民听到这话,一阵愕然,脱口问道:
“没事?”
“什么叫没事?”
众人也都一脸疑惑不解地看着巢元方和孙思邈。
程俊病危的事,闹了皇城上下所有人都知道了,连陛下都惊动了,结果你来一句“很可能没事”?
程咬金更是忍不住往前跨了一步,瞪着一双虎目,看着二人,大声道:
“不对!”
“刚才你们不是还说我儿没救了吗?”
“怎么这会儿,又说没事了?”
巢元方看着他,哼了一声说道:
“宿国公,我们从头到尾,可都没说过‘没救’这两个字。”
程咬金皱眉道:“怎么没说?”
“我亲耳听到的!”
孙思邈看着他,淡淡说道:
“当时你问我们,程县公是不是没事,我们摇了摇头,意思是说,程县公没有病,用不着看。”
“我们话都还没说完,是你自己在那,得了癔症一般,以为我们说程俊没救了。”
程咬金:“......”
是吗?
程咬金挠了挠头,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情形。
好像......还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