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准备授职
我……下官酒后失言,酒后失言……
员外郎刚缩回去,军驿监那边又站出来一位。
这位是个武将打扮的司尉,黑脸膛,一脸憨直,端着酒瓮大步过来:陈巡察!文的我不会,就会武的!久闻您一杆旧镐打落火凤青级,末将心痒得很——借这宴席,跟您讨教两手?点到为止!
来了。武的。
这一手更阴。应了,宴上动武,赢了是他恃武骄横,输了是徒有虚名;不应,就是怯战,明天传遍厅城。
陈浩云上下打量那黑脸司尉一眼,忽然乐了:讨教?行啊。不过不在今日。
为何?
司尉大人,厅城锁灵禁底下动武,得先去缇骑司领较技牌,领了牌,还得在指定的较技场,有缇骑见证——这是厅律。
陈浩云慢条斯理地给他斟了杯酒,您今夜在这儿跟我点到为止,点到一半,禁制把咱俩一块儿压趴下,一人二十镇煞板——您说,这板子打完,明日的受职大典,我是趴着去,还是您替我爬着去?
满座有人没绷住,噗地笑出了声。
黑脸司尉端着酒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黑脸憋成了紫脸。
陈浩云却把酒杯往他手里一塞,拍了拍他肩膀:真想讨教,简单。等下官授完职,较技牌我亲自去领,较技场随你挑——到时候,下官让你先出三招。
一言为定!黑脸司尉眼睛一亮,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瓮声瓮气,陈巡察痛快!末将……末将服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还把自己搭进去一个。韩郎中在席上看着这一幕,眼皮微微一跳,端起酒樽的手,顿了一顿。
第三套,压轴的,是韩郎中亲自上的。
宴席将散,韩郎中端着酒,状似随意地踱到陈浩云身边,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陈巡察,韩某多句嘴。”
“右副厅主闭门思过,再有两个月就满了。他老人家思过这段日子,常念叨你——说缓冲区出了你这样的人才,是厅里的福气。”
“往后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夜韩某做东,你给句痛快话:等厅主出关,你愿意不愿意,过府一叙?
满座的酒意都醒了三分。
这才是今晚真正的戏肉。
过府一叙——去了,就是向全厅城宣告,他陈浩云向右副厅主低了头;不去,当众驳了的面子,明天就能传出陈巡察恃功骄横,目无尊长。
陈浩云看着韩郎中,忽然笑了。
韩郎中,这句话,下官答不了。
右副厅主是厅主,我是巡察使。陈浩云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声音不高,满楼皆闻,巡察使的职掌,是巡察外派十三处的功过得失——厅律第十七条写得明白:巡察使在任,不得私谒所察上官,以避嫌隙。”
“韩郎中,你今夜这句话,是让下官过府一叙,还是让下官刚上任就犯厅律?
他环视满座,拱了拱手,笑容不变:诸位都是厅里的老人了,厅律背得比下官熟。今夜这一宴,是接风,还是下套,下官心里有数,诸位心里也有数。下官初来乍到,不懂厅城的酒规矩——下官只懂厅律。
明日授职大典,下官还要早起。先行一步。
他放下茶杯,转身下楼。满楼十几位官员,没有一个起身相送——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一番话把他们架在那儿了:谁送,谁就是承认今晚是。
下到楼中,夜风扑面。陈浩云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早让汗浸透了。
妈蛋!厅城这地方,一顿饭吃得比跟老祖打三天还累。
楼底下,一道熟悉的青衣身影倚着栏杆等他,见他下来,嫣然诡笑眯眯地抛过来一物——他接住了,是枚热乎乎的炊饼。
颖儿姐姐说的,大青衣冲他挤挤眼,宴上要是饿着了出来,就把这个给你。
味道怎么样?
陈浩云咬了一大口,饼还是边市那个味儿。他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笑了:告诉两位大人——明日的授职大典,让他们瞧好。
授职这天,天还没亮透,陈浩云就醒了。
不是激动的,是冻的。
厅城发的巡察使礼服昨夜就送到了驿馆,玉色为底,骨白掐纹,腰间一条银鳞蹀躞带,前前后后还挂着七八件零碎玉饰。
纸人捧着礼服比划了半天,细声细气:主子,这衣裳好看是好看,就是层层叠叠的,穿起来跟披了一身牌位似的。
陈浩云:
呸,童言无忌。
礼服上身,沉倒是其次,麻烦的是规矩。
哪块玉佩在左,哪条绶带压哪边,袖口露出几寸,全有定制。
纸人手巧,一样一样给他拾掇妥帖,最后把一枚小小的玉扣系在他领口,退开半步看了看,满意地拍拍手:主子这样一穿,还真有几分大官的样子了。
角落里,九道影子从房梁上垂下来,围着他转了一圈。大影的影子在他头顶比了个高高的个儿,又拍拍自己胸口——意思是,主子威风。
陈浩云失笑,抬手揉了揉大影的影脑袋:行了,都看紧些。今天去的地界,可不是咱们边境。
九影齐齐一缩,钻进他脚下影子里,影面平得跟一汪静水似的。
出了驿馆,天才蒙蒙亮。
厅城的清晨跟边境完全是两个世道。
天街上的云砖被夜露浸得发亮,踩上去微微发软,偶尔有一缕没散尽的灵气从砖缝里冒出来,在脚边打个旋儿又钻回去。
早点摊子已经支起来了,一个长脖子的羽族老汉在卖灵米粥,粥锅上空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光——那锅粥本身就是件超凡物件,老汉说它能自己看火候。
街对面,一头驮货的老龟慢悠悠爬过,背上的货箱摞了三层高,龟壳纹路里嵌着避尘的小禁制,走一步亮一下。
陈浩云一路看,一路在心里记账:在厅城,会动的东西就得先当它是超凡,连一口粥锅都不能小瞧。
离白玉楼还有三里,引路的缇骑勒住马,翻身落地,冲他抱拳:使君,前头就得步行了。楼前三里,落鳞之地,御空者——他指了指天。
陈浩云抬头,看见天上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膜,淡淡地罩着整条长街。
陈浩云整了整衣摆,迈开腿。
越是靠近白玉楼,街面上的人越多,也越安静。
各司长官三三两两地来,见了面只点头,不寒暄,官袍的窸窣声都压得极低。
陈浩云一眼就瞧见了熟面孔——功曹司韩郎中站在阶下,今儿没穿宴上那身锦袍,换了正经官服,见他来了,遥遥一揖,笑得滴水不漏。
库部司那位员外郎缩在文官班尾巴上,一跟他对上眼,立刻把头扭开了,耳根还有点红。
武将班最前头,军驿监那位黑脸司尉倒是直爽,大老远冲他咧开一口白牙,抬起三根手指头晃了晃。
三招。
陈浩云回了他一个记着呢的眼神,司尉笑得更欢了。
等人齐的工夫,队伍里起了些极低的议论声,各处官吏的视线有意无意往这边飘。
就是那位?把红白收编了的那个?
啧,才多大年纪……听说在边境,一人一镐,拦过火凤家的老祖。
拦老祖算什么,要紧的是那份附属条款——红白两大势力签了字画了押,从今往后给厅里纳贡。开疆拓土的厅里出过,把一方势力收成附庸的,多少年头一份。
小声些,右副厅主在那边……
议论声戛然而止。
白玉广场尽头,设着两班位置。左边一班,右副厅主已经到了,一身石青官袍,面白无须,瞧着四十上下,见谁都三分笑。
他的目光扫过来,在陈浩云身上停了停,笑意加深,遥遥拱手。
陈浩云也拱手,笑得比他真诚多了。
笑归笑,两人心里都清楚,清账那天记下的东西,一笔都没勾销。
右副厅主笑的是你终于进了我的地界,陈浩云笑的是我正好就是冲着你这地界来的。
右边一班,是长老院的位置,只来了一个人。
一个枯瘦老者,麻衣布鞋,往那儿一坐,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能睡过去。
可广场上百十号官员,愣是没一个敢大声喘气的。陈浩云悄悄打量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看不透。
这老者的气息收得干干净净,干净得反常,跟一口枯井似的,可井底压着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纸人的声音在他袖袋里细若蚊蝇:主子,那位是长老院的执礼长老,首席没到。
首席没到。
陈浩云心里把这三个字掂了掂。
授职一个巡察使,长老院派个执礼的来观礼,既是给足了龙厅长的体面,又明明白白告诉你:长老院看着呢,但还没把你当回事。
行吧,没当回事才好。被人当回事的刀,是砍不了人的。
辰时正,白玉楼九门同开。
楼里传出一声玉磬,清清越越,余音贴着广场滚了一圈,压下所有声音。
百十号官员按着班序鱼贯而入,陈浩云夹在队伍里,一步一步踏上白玉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