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再临练兵场
练兵场藏在虚空中,陈浩云意念一动,就来到了许久没来过的练兵场。
还没登上城楼,就先听见声了——轰,轰,轰,一声接一声,跟闷雷贴着地皮滚似的。再走近些,好家伙,半边天都是花的。
陈浩云挑挑眉,显然这次选兵,不像最初那时,只是骷髅兵。
想想也自然,当时自己是啥,现在自己是啥。选的兵肯定不一样。
东边一座演武台上,赤红的火柱冲天而起,烧到三十丈高,被一层透明禁罩兜头拦住,火浪顺着罩壁翻卷下来,把整座台子裹成一只倒扣的火碗。
西边一座台子上恰恰相反,白茫茫的寒气凝成一座冰山,冰山里冻着一头还在挣扎的雷兽虚影,滋啦滋啦地放电,电光顺着冰层爬得到处都是。
正中最大的那座台子更热闹,两名青级武者正在对轰,一个掌风如刀,劈出漫天青色风刃,一个拳罡似锤,砸得空气嗡嗡作响,风刃和拳罡撞在一处,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浪,气浪撞到台沿禁制上,激起一片水纹似的光。
更远处,还有几十座小台星罗棋布,台上刀光、剑气、雷网、毒雾,什么颜色都有。远远望去,整片洼地像一口烧开了的万色大锅,而锅沿上那层禁制的微光,就是把锅盖死死压住的铁箍。
洼地北缘是骑兽场,几十头披甲的角马正列队冲坡,马蹄子踏在地上,每一步都炸开一圈土黄色的光环,光环连成串,跟大地在打摆子似的。
南缘是靶场,一排弓手张弓搭箭,箭一离弦就拖着各色光尾——火的、冰的、雷的、毒的,把靶子轰得渣都不剩,转眼靶子又从地里自己长出来,长齐了,再挨一轮。
陈浩云看得眼热。
这练兵场的家底,比他当年那啥矿场督察身份进来时,阔绰了不知多少倍。
台子底下,围观的各族兵士嗷嗷叫好。
一个长毛老猿模样的兵士看得兴起,一巴掌拍在旁边同伴的后背上,把人家拍了个趔趄,两人当场就扭作一团,叫巡逻的缇骑一人赏了一记镇煞板。
陈浩云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心里啧啧两声。
这要在边境,这一台子人打起来,半条街都得翻过来;在这儿,禁制一罩,翻江倒海也就翻在巴掌大的地界里。
厅城的规矩,他算是咂摸出味儿来了——不是不许你横,是让你在规定的地方横。
练兵场当值的是个独眼的蜥族校尉,听说巡察使来挑亲兵,忙不迭迎上来,捧着名册:使君,亲兵额五十,按制缇骑司出十人,老营骨士出二十,剩下二十您随意。缇骑的名单在这儿,都是各部选送的好手,您过目。
陈浩云接过名册,没看,先问:人在哪儿?
都在三号台下候着。
三号台下,一百名缇骑标枪似的戳着,个个精气神十足。见巡察使来了,齐齐抱拳,声震四野。
陈浩云背着手,绕着队列慢慢走了一圈。
走完,他抬手点了十个人。
独眼校尉在旁边看着,眼皮直跳——这十个里,倒有六个不是各部选送名单上的尖子,还有一个左腿有点跛的。
使君,校尉忍不住提醒,那位……腿上有旧伤。
我知道。陈浩云点头,一百个人站一炷香,九十八个都在偷偷换脚省力,就他和另外九个,从头到尾没动过。腿上有伤还站得比谁都稳,这样的人守夜,我睡得着。
校尉愣了愣,没敢再言语。
被点中的那跛腿缇骑抬起头,抱拳的手背上青筋直蹦。
姓名。陈浩云问。
回使君,缇骑第七队,魏瘸子。
……这是名还是号?
号。名早没了。汉子咧嘴一笑,笑得有点苦,在缇骑,囫囵个儿的叫名字,瘸了的,就叫瘸子。
在我这儿,陈浩云说,站得住的,叫亲兵。
汉子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把腰杆挺得笔直,那条跛腿钉在地上,纹丝不动。
名单外的被点中,名单上的落了选,几家欢喜几家愁。
有几个选送官模样的人物凑到独眼校尉跟前咬耳朵,咬完耳朵看陈浩云的眼神都不太对。
陈浩云只当没看见——挑亲兵又不是分果子,谁家的面子都不好使。
独眼校尉捧着名册,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忍住:使君,末将多嘴——您挑的这十个,战力在百人里排不进前三十。
前三十的战力,我用不上。陈浩云把名册还给他,前十的心性,花钱买不着。亲兵亲兵,先是亲,后是兵。
校尉咂摸着这句话,抱着名册退下了,一边退一边琢磨,越琢磨越觉得有理。
挑完缇骑,该去老营了。
老营在练兵场最深处,一片灰白色的校场。
还没进场,陈浩云的脚步就先慢了。
校场上,几百具骷髅正在操练,骨枪齐出,骨盾齐举,动作整齐得像一具骷髅在照几百面镜子。
日头底下,森森的白骨泛着玉似的光,骨骼摩擦的咔咔声连成一片,听着居然有点亲切。
队伍前头,一名骷髅军官正在操练他们。
它转过身,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校场门口。
一人一骷髅,隔着整个校场对上了眼。
陈浩云也知道这些练兵场骷髅军官的性子,立刻笑着上前,一握手,一袋骨珠送了过去。
骷髅军官咧嘴一笑,手一翻,袋子立刻不见。然后一摆手几百具骷髅唰地一下把头转回去,骨枪端得笔直。
挑骨士亲兵的时候,骷髅军官把老营最好的二十个苗子全拉了出来,一排站开,魂火烧得一个比一个旺。
陈浩云却挑得慢。他绕着队列走,看骨色,看站姿,看魂火稳不稳,时不时停下来问一句:矿里出来的?
问到第七个,那具年轻骷髅的魂火一亮:回使君,矿里出来的,掘了三十年矿。
镐使得顺还是枪使得顺?
镐顺。
要了。陈浩云点头,又往前走。
骷髅军官估计是为好处费着想,忍不住提醒:使君,您这挑法……不问战力高低,专挑挖矿的?
挖矿出来的,手稳,眼毒,耐得住性子,认得了方位。陈浩云头也不回,亲兵不是仪仗,是要跟着我下烂泥潭、钻死胡同的。战力不够可以练,骨子里那点稳当,练不出来。
骷髅军官咂咂下颌骨,服了:这倒也是哦。
二十个骨士亲兵挑完,日头已经偏西。陈浩云站在校场边上,望着这片熟悉的灰白色,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随意:
对了,好些年前负责选兵的那位皮甲老军官,还在么?
校场上风声一滞。
骷髅军官的魂火顿了顿:您说军正大人?
调任了。老骷髅说,前些日子调任了,没人知道调哪儿去了。
前些日子是哪日?
说不上来。骷髅军官摇摇头,就是有一天点卯,军正大人没来。又过了几日,营里的旧档上,名字就换了。问上头,上头说调任了。问调哪儿,没人知道。
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军正大人走的时候,营里的东西一样没动,就他常坐的那块磨刀石,不见了。
……磨刀石。陈浩云重复了一遍。
嗯,青灰色的,巴掌大,军正大人坐了几十年,磨得溜光。
陈浩云没再问。
他望着校场尽头那排空荡荡的营房,忽然想起嫣然大人酒后说漏的那半句话,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具骨头架子上挂着不耐烦的脸、随手把一队骷髅拨给他、骂他小崽子的老军官。
调任了。
没人知道调哪儿去了。
行吧。陈浩云在心里说。您老人家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这诡界再大,该见面的时候,总会见的。
他把这点念头团吧团吧,塞进心底那个时候未到的盒子里,落锁,压好,扭头又是那个笑眯眯的巡察使。
剩下二十个名额,我自己带人来填。他对老骷髅说,明儿把人领来,你帮我操练操练——就照当年操练你们那套来。
老骷髅的魂火腾地一下烧高了:得令!使君放心,保准三个月,让他们站有站相,跪有跪相!
跪什么跪,陈浩云笑骂,我的人,站着就行。
使君要带谁来?老骷髅又好奇。
边境的老伙计。陈浩云卖了个关子,能打的,会认路的,还有几个……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老骷髅的魂火转了转,识趣地没再问。使君身边的人,它只知道一条:个个都有门道,问多了,伤骨头。
出了老营,天边的云烧得通红。陈浩云沿着校场外的官道往回走,刚走到三号台附近,迎面撞上一尊铁塔。
黑脸司尉。
这位军驿监的武痴今儿没穿官服,一身短打,胳膊上的肌肉虬得跟老树盘根似的,见了陈浩云,眼睛锃亮:使君!巧了!
不巧吧,陈浩云看他一眼,你在这儿堵了我多久了?
……一个时辰。黑脸司尉挠头,倒是实诚,较技牌,我昨儿就去缇骑司领好了。使君,受衔也受完了,咱们的约——
三日后。陈浩云伸出三根手指,三日后,较技场,让你三招。
黑脸司尉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拍得啪一声响,那我这三日可得好好喂喂拳头!
他兴冲冲地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搓着手,难得有点不好意思:对了使君,末将这三招,一招比一招重,第三招是压箱底的,军驿监上下,囫囵接下来的不超过五个。您……悠着点。
知道了。陈浩云点头,你只管招呼,别到时候收着力,输了不认账。
那不能!黑脸司尉把胸脯拍得山响,末将打人,从来用十成力!
他兴冲冲地走了,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使君,有件事……末将不知当讲不当讲。
较技那日,来看的人怕是不少。黑脸司尉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末将听说,有人在外头开了盘口,赌使君接不下末将三招。盘口开得挺大,背后……不止一处的钱。
陈浩云眯起眼:哦?赌我输的,都哪几处?
南边的盐商,西边的矿主,还有……黑脸司尉犹豫了一下,库部司的几位员外郎。
南泽盐处,西岭矿处,库部司。
陈浩云笑了。
好嘛,他这还没出门巡察呢,有些人的钱就先坐不住了。
司尉。他拍拍黑脸汉子的胳膊,三日后,你只管全力打你的三招。
那使君您——
陈浩云笑眯眯地把手背到身后,我去盘口,押我自己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