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较技场比斗
较技前一日,驿馆。
陈浩云把一只沉甸甸的钱袋推到魏瘸子面前:城南汇通赌坊,盘口开得最大的是哪一档,打听清楚了?
打听清楚了。魏瘸子一拍胸脯,赌使君接不下三招的,一赔一;赌使君接满三招还能站着的,一赔三。坊里这几日收的注,九成都押在前一档。
九成。陈浩云笑了,好家伙,全厅城都拿我当绣花枕头。
那使君,咱们押多少?
三千万晶骨。陈浩云竖起三根手指,押我,接满三招,站着。
纸人在旁边听得直吸气:主子,三千万晶骨,没人接啊!”
魏瘸子直接就目瞪口呆的傻眼了。
陈浩云愣了愣,他晶骨太多,所以不觉得三千万很多。
但仔细想想,好像,那个,能拿出三千万白骨币的诡会有很多,但能拿出三千万枚晶骨的应该没多少吧?
他挠挠头:“那就压三万枚晶骨吧。别说这就到上限了。”
魏瘸子这才缓过气来,点头说道:“对方应该可以承受这个价。”
这就可以了。陈浩云把钱袋塞进魏瘸子手里,笑眯眯的,这钱不能白出。有人上赶着给咱们送三倍的彩头,不拿白不拿。
魏瘸子揣着袋子,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城南的汇通赌坊。
赌坊门口挂着童叟无欺的匾,匾后头坐着的东家,是南泽盐商的联号。
这几天坊里生意好得出奇,各处的钱流水一样淌进来,淌得东家做梦都在笑。
魏瘸子把钱袋往柜台上一拍,嗓门洪亮:押陈巡察,接满三招,站着。
柜台后头的账房眼皮都没抬:多少?
三万晶骨。
账房的眼皮猛地抖动一下。三万晶骨,不是小数目。
他打量了这跛腿缇骑两眼,又看看钱袋,慢悠悠开了票:汇通的票,厅城通兑。军爷,想好了?
想好了。魏瘸子咧嘴一笑,笑得跟捡了钱似的,我家使君说了,就当给南边的东家们添点彩头。
他真是忍不住笑,要是按照自家使君的想法,直接压三千万枚晶骨,恐怕这账房会直接炸掉吧?
账房心里咯噔一下,再看这瘸子的笑脸,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第三日,城西较技场。
较技场是一座露天的环形石台,台下三层看台,今儿座无虚席。
各司长官来了小一半,缇骑司、军驿监的人乌泱泱占了一片,还有些生面孔混在人群里,眼神黏在台上,一看就不是单纯来看热闹的。
长老院的方向也来人了——就是受衔那日站在执礼长老身后的那个小吏,缩在看台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支笔,膝上摊着一卷空白帛书。
文官区里,韩郎中摇着一把折扇,笑得云淡风轻;他旁边几位库部司的员外郎,神色就没那么从容了——他们在盘口押的钱,抵得上半年的俸禄。
韩公,一位员外郎低声道,您说,司尉三招,真能……
崩山之下,青级无全人。韩郎中摇着扇子,慢悠悠的,放心看。
看台最高处的雅间里,纱帘半卷。嫣然诡嗑着灵瓜子,颖儿诡抱臂站着,俩人谁都没声张。
这小子,还真敢应。颖儿诡哼了一声。
他应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他能接。嫣然诡笑眯眯的,小浩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一样——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辰时三刻,缇骑司的监场官登台唱规:较技牌,甲字七号。切磋较技,点到为止,禁用杀招,禁伤性命——双方,可都听明白了?
明白。黑脸司尉瓮声瓮气。
明白。陈浩云笑眯眯的。
唱规官退下,石台上只剩两个人。
黑脸司尉深吸一口气,浑身的骨节噼里啪啦爆响,一身青级的气机节节拔高,土黄色的罡气从脚底板一直烧到天灵盖,整个人像一座正在苏醒的小山。
使君,第一招——开碑!
他一拳轰出。
这一拳没有花哨,就是直来直去的一拳,拳罡却凝成了实质,土黄色的光柱裹着风雷之声,擂在较技台上空,把环形看台的气流都搅得倒卷起来。看台上的看客只觉胸口一闷,台沿的禁制光罩嗡地亮了一层。
陈浩云不闪不避,双臂一交,硬接。
轰——
拳罡结结实实砸在他臂上,炸开的罡气呈环状四散,他脚下的青石板咔咔咔裂开一圈蛛网,人,纹丝没动。
看台上哗地一声炸开了。
接下了?!
那是开碑手啊!军驿监门前那对石碑,让他一拳一个,跟砸核桃似的……
袖,袖子!就破了道口子!
角落里,长老院小吏的笔,在帛书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黑脸司尉的眼珠子也瞪圆了。他自己知道自己这一拳的分量——寻常青级挨上一下,最轻也是骨裂。可眼前这位,双臂连颤都没颤一下。
司尉不惊反喜,两眼放光,使君这身板,够硬!那第二招,您再瞧瞧——裂地!
他猛地跺地。
这一跺,不是跺给人看的,是跺给地看的。土黄色的罡气顺着他的脚底灌进石台,整座较技台的地面像水面一样荡起一圈圈涟漪,涟漪过处,青石板寸寸翻起,一股沛然的力道从地底轰上来,要把台上的人掀翻、震碎、碾进石缝里。
台下有懂行的失声叫出来:地脉劲!他这一脚借了地势!
陈浩云的双脚在翻涌的石浪里钉着,任那股力道从脚底板一路轰到头顶,轰得他气血翻涌、虎口发麻。
他硬是站住了。
不仅如此,他还咧开嘴笑了:好腿法。就是劲头散了些——要不再跺一脚?
文官区里有人冷笑,地脉劲入体,五脏六腑都震移了位,他还笑?
韩郎中的折扇,摇得慢了半分。
使君好胆!黑脸司尉哈哈大笑,笑完,脸上的横肉一点一点绷紧了,那末将,就不客气了。
他后退三步,缓缓拉开一个架势。
这一回,没有声息。
土黄色的罡气不再外放,而是一寸一寸往回收,收回筋骨,收回血肉,收回那一双缓缓抬起的臂膀里。
他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越收越紧,紧到看台上懂行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崩山。雅间里,颖儿诡眯起眼,这小子真把压箱底的拿出来了。
他能接吗?嫣然诡手里的瓜子停了。
颖儿诡答得干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他肯露几分。
台上,黑脸司尉的双臂举过头顶,猛然劈落。
崩山——!
没有罡气外放,没有光柱冲天,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力线,从他掌心直贯而出。
力线所过之处,空气被压出一道白痕,较技台的禁制光罩应声而亮,亮得刺眼,随即发出不堪重负的嗡嗡哀鸣——
缇骑司的监场官脸色大变,扬手就是三道加固符拍在台沿:加固!快!
力线轰在陈浩云身上。
这一瞬间,陈浩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一击,实打实的青级巅峰,搁在他明面的修为上,该接得很狼狈。
那就狼狈一点。
他双臂上架,硬生生吃下这一记,脚下滑出去三步,每一步都在石台上犁出一道半寸深的槽,第三步落地,喉头一甜,他硬生生把那点腥气压了回去,双臂衣袖尽碎,小臂上一片火辣辣的红。
力线散尽。
禁制光罩的哀鸣停了。
满场死一样的静。
三步。
陈巡察退了整整三步——可他站着,好端端地站着,还咧着嘴。
看台角落里,长老院小吏的笔尖顿了顿,在帛书上又添了一行,想了想,把那行字圈了个圈。
三招,满了。陈浩云活动了一下手腕,笑眯眯地看着对面,司尉,该我了。
黑脸司尉还保持着劈落的姿势,缓缓直起身,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胸膛起伏得像风箱。
崩山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使出来他自己也去了七成的力气,可对方……接下了。
使君请。他哑声道。
陈浩云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镐。
镐不长,二尺有余,镐身乌沉沉的,看不出材质,只有柄上刻着四个小字——不忘本行。
看台上有人嗤笑出声:镐?他拿一柄镐?
笑声未落,陈浩云踏前一步,挥镐。
就一镐。
没有风雷,没有光柱,可这一镐挥出去的刹那,整座较技台的空气猛地一沉,像整座山凭空压了下来。
黑脸司尉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浑身的汗毛倒竖,本能地架起双臂——
镐到。
一股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力道顺着他的臂膀碾下来,他引以为傲的罡气、筋骨、血肉,在这股力道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双膝一软,轰然砸在石台上,砸出两个坑。
镐尖,停在他的咽喉前,半寸。
风一吹,镐身上乌沉沉的光晃了晃。
满场鸦雀无声。
黑脸司尉跪在石台上,看着咽喉前半寸的镐尖,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服……服了!
他扯着嗓子吼:末将心服口服——!
这一嗓子,把满场的魂都喊回来了。
看台上炸了锅,叫好声、倒彩声、倒吸凉气声搅成一团。
军驿监那边最实在,一群糙汉子扯着脖子嚎,嚎得比自家赢了还凶——输的是他们的人,可输得敞亮,输得心服。
文官区里,几位库部司员外郎的脸,白得跟较技台的石板一个色。
韩郎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停了,停了很久,才慢慢又摇起来,只是摇扇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雅间里,颖儿诡放下抱臂的手,唇角翘了翘:一镐……这小子,藏得还是深。
深点才好啊。嫣然诡重新嗑起瓜子,眼睛弯成月牙,浅了,这厅城的水,就该淹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