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照料
长空行事确然利落,马蹄声去而复返,带回了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大夫。
老人家虽不知榻上之人确切身份,但见其气度凛然,周遭护卫肃杀精干,心下已然明了非同小可,诊治时格外凝神静气,苍老的手指在狰狞的伤口周围按压探查,动作稳而轻。清理腐肉、敷上带来的药粉、再用干净白布层层裹紧,每一步都透着行医多年的沉稳。又开了内服调理的方子,细细交代了禁忌。
整个过程,萧祁昭始终紧闭双目,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额角与颈侧青筋因忍痛而微微凸起,细密的冷汗不断渗出,浸湿了鬓边散落的发丝,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未曾逸出。
老大夫离去前,在竹屋外压低嗓音对长空再三叮嘱:“这位公子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内腑亦有震荡之忧。眼下血虽暂止,然根基已损,务必静养,万万不可挪动颠簸,否则伤口再度崩裂,引发高热或血崩,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若能得更好的药材与更精心的将养,自是上上之策。”
长空神色凝重,一一牢记,奉上丰厚诊金,又遣了得力手下随老大夫去抓药。
药材很快被送回。
杜筠婉默默地接过了煎药的活儿。
她在竹屋侧面寻了一处稍避风的地方,用几块石头垒了个简易灶台,架上小泥炉。火折子擦亮,橘红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竹叶和细枝,很快,陶制药罐底下便响起了哔哔剥剥的细响。她蹲在炉前,手持一柄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着风。火光跳跃,映亮了她低垂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鼻尖微微沁着汗,神情是全然的专注,仿佛世间只剩眼前这一炉火、一罐药。
药汁渐渐滚沸,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重苦涩的气味随着蒸汽弥漫开来,与山间夜露的清冽、竹木的微香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孤寂竹舍特有的气息。她的侧影在晃动的火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奇异地有种柔韧而坚定的力量。
屋内,长空跪在榻前:“殿下,宫中局势已初步稳住。皇上亲自下令,皇后娘娘暂拘于崇明殿,王贵妃及其党羽皆已下狱待审,盛亲王一系亦被控住,翻不起浪了。朝堂上虽有惶惑议论,但有吴阁老、杜司业等重臣坐镇安抚,并未生出大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低沉,带着几分艰涩:“悬崖之下……搜寻仍在继续。只是山深雾重,崖壁陡峭险峻,至今……未见大殿下踪迹。生还之望……恐十分渺茫。”
萧祁昭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过多表情,仿佛早已料到,又或是心力交瘁到无力做出反应。只有那只搁在身侧、未被绷带缠绕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长空觑着他的脸色,继续劝道:“殿下,此地终究简陋,药材用具皆不齐全,于您伤势恢复大为不利。如今宫中既已安定,不如尽早启程回宫,御医局药材齐备,照料亦更周全。属下已备好软轿,沿途加派精锐护卫,定保平稳……”
“不必。”萧祁昭终于开口,声音因失血与虚弱而低哑迟缓,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就在此地……养伤。”
长空一怔,目光下意识地飘向门外那个守着药炉的纤细背影,心中霎时了然。
太子殿下这哪里是贪恋此地清静养伤,分明是贪恋这竹屋里……的人嘛。
他不再多言,跟随殿下多年,他太清楚主子的心性,看似冷静克制,实则内里执拗情深,一旦认准了什么,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属下明白了。”长空拱手领命,“属下会安排好人手,确保此地绝对安全。亦会每日往返,传递消息,并带来所需物资。这竹屋简陋,明日便送些被褥、衣物和日常用度来。”
萧祁昭几不可察地颔首,重新阖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仿佛连维持清醒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
接下来的两日,这隐于山坳竹林深处的小小竹屋,仿佛真的成了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长空每日踏着晨露而来,带来更精良的金疮药、柔软的干净衣物、易于消化的清淡食物,以及一些必要的日常器具,又在暮色中悄然离去,不打扰这一隅的宁静。
照料之责,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杜筠婉肩上。
她定时为萧祁昭换药,动作从最初的小心翼翼,渐至熟练流畅。指尖捏着镊子,夹起浸透药汁的棉布,轻而稳地擦拭过伤口边缘,再敷上新药,重新包扎。她喂他喝药时,会先小心地将药汁吹温,然后一勺勺递到他唇边。
萧祁昭的伤势极重,但毕竟年轻底子好,加之用的药对症,两日后,那吓人的高热终于渐渐退去,意识也清明了许多,只是身体依旧极度虚弱,大部分时间仍只能躺在榻上静养。
他醒着的时候,两人之间并无太多言语。
有时杜筠婉端着药碗坐在榻边,他会依着软垫半坐起来,沉默地接过药碗,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的。那一瞬间,两人俱是微微一顿,却又迅速若无其事地分开。
他会就着她的手,慢慢将苦涩的药汁饮尽,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脸上、她的手上,那目光沉静而深邃,像藏了许多未出口的话,在昏黄的灯影里静静流淌。
杜筠婉则总是微微偏开头,或垂下眼睫,专注于手中的药碗,或是替他拉平被角,整理一下散乱的衣襟,避开了那过于直接、也过于沉重的凝视。
她身上依旧只随意裹着那件宽大的外袍,因当日撕了中衣为他包扎,里头便空落落的。偶尔动作幅度稍大,衣襟松开,便会隐约露出一截莹润的肩颈线条,或是贴身小衣那素淡的边缘。
萧祁昭看在眼里,眸光会深暗几分,喉结微动,却始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转身去洗涮药碗或整理物品时,那深沉的目光便会久久地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贪婪的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