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你似乎,并不恨他。
这偷来的宁静时光,像山涧清晨凝结在竹叶上的露珠,清澈、短暂,且易碎。
没有宫廷里无处不在的窥探与算计,没有储君身份带来的重重责任与枷锁,没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血统疑云与过往恩怨。只有山风穿过竹林的沙沙细响,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以及这小小竹屋里弥漫不散的、带着清苦气息的药香。
这一切简单到近乎贫瘠,却让萧祁昭从心底生出一种罕有的、不愿醒来的贪恋。
他知道,一旦踏出这竹屋,回到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他便又是那个必须挺直脊梁、肩负万里江山的太子萧祁昭。朝堂的波谲云诡,百官的殷殷期盼,战后亟待抚平的创伤,还有那未曾彻底消散的暗流……都将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而她,他尚未想好该如何安置。
或者说,不知她是否愿意被他“安置”。
所以,他宁愿借着伤势,在这简陋的竹屋里,多滞留几日。
杜筠婉又何尝不知他的心思。
她并非铁石心肠,他重伤之下仍念着她的安危,这几日他沉睡时无意识的依赖,醒来后沉默却专注的凝视,都像细密的丝线,缠绕在她心上。
这日傍晚,长空照例送完物资,低声禀报了几句外界情形后,便带着人悄然退去,将这片暮色中的宁静留给他们。
杜筠婉将新煎好的药滤进一只粗瓷碗里,棕褐色的药汁热气氤氲。她端着碗走到榻边。萧祁昭已经自己撑着坐起了些,背后靠着长空今日新带来的软垫。她在他榻边的竹凳上坐下,将药碗递过去。
他伸手来接,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相触。
这一次,那触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她的指尖微凉,带着山泉洗漱后的清爽;他的手指温热,却因失血而力道不足。触碰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极细微的电流窜过,两人动作同时凝滞了一刹。时光也仿佛被这瞬间的接触拉长、黏着。
屋外,倦鸟归林,天际铺陈着由浓转淡的灰白,丝丝缕缕的乳白色雾霭从山谷深处升腾起来,宛如薄纱,悄无声息地漫过竹林,恰好将这座孤零零的竹屋温柔地笼罩其中,隔出了一个朦胧而私密的小小世界。
萧祁昭接过药碗的手指停在半空,深邃的眼眸抬起来,望进她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翻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贪恋此刻的不舍,是面对未来的沉重,还有一丝不肯掩饰的、清晰的眷恋。
杜筠婉心头猛地一缩,像被那目光烫着了,飞快地缩回手,指尖残留的温热却挥之不去。
萧祁昭端着药碗的手也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般低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屋内一时寂静,只有他吞咽药液的声音,以及窗外归巢倦鸟的几声啁啾。
杜筠婉接过空碗,转身欲走。
“婉儿。”萧祁昭忽然开口,叫住了她,带着疲惫的柔和,像暮色一样沉沉地压过来,“这几日,辛苦你了。”
杜筠婉脚步顿住,背对着他,心弦微绷。
“宫中……一切可还安稳?”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不希望气氛继续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滑落。
萧祁昭沉默片刻,知她有意回避,也不强求,顺着她的话道:“都好,吴阁老与杜……与你父亲主持着,乱不了。只是……”
“只是什么?”杜筠婉下意识追问,转过身来。
“皇兄……尚未寻到。”萧祁昭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崖深林密,或许尸骨无存,或许……”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杜筠婉想起那个偏执疯狂,最终选择纵身一跃的身影,心中亦是复杂难言。他罪孽深重,通敌叛国,死不足惜,可那般快意而惨烈的自我终结方式,依旧在她心底激起一丝冰冷的唏嘘。
那是一个被权力、仇恨和扭曲母爱彻底吞噬的悲剧灵魂,最终连死亡的方式,都带着决绝的仪式感。
“找不到,或许也是他的归宿。”她轻声道,声音飘忽,像是在对萧祁昭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试图为那令人不安的结局找到一个合理的注解。
萧祁昭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有些莫测:“你似乎,并不恨他。”
杜筠婉迎上他的视线,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融入了这满屋的暮色与药味:“恨过。在柔仪宫被他囚禁胁迫时,在看到他手段狠辣时,恨意是真切的。但他……又何尝不是这盘巨大棋局中,一个身不由己、又可悲可怜的棋子?被所谓嫡庶之别、母亲早逝的阴影、对父爱扭曲的渴望、对权力的执念,一步步推着,拧成了后来那般模样。”
她的话语里有一种超越个人恩怨的通透,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平静:“说到底,我们都是这宫墙权谋下,不同程度上的受害者,都在挣扎着罢了。”
杜筠婉话语中的释然,让萧祁昭微微怔住。
他见过她许多面貌:坚韧不屈如石缝中的草,机智狡黠如林间的狐,伤心脆弱时像易碎的琉璃……
却少见如此刻这般,仿佛站在更高处回望,洗净了激烈情绪,只剩近乎悲悯的平静。
这平静之下,是她独自消化了太多痛苦、挣扎与思考后沉淀下的力量。
这认知让萧祁昭心头既酸且软,那股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心疼,再次汹涌地漫上来,几乎要冲垮他引以为傲的克制。
“你倒是看得透彻。”他低语。
他想说些什么,想立刻给她一个坚不可摧的承诺,想将她纳入羽翼之下,免她再受风雨。
可是,“跟我回宫”这四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带着千钧的重量,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座他生于斯、长于斯、未来也必须立于斯的金碧辉煌宫殿,对她而言,或许也曾是她母亲挣扎半生的地方,是一个外表华丽、内里却可能吞噬自由与真心的无形牢笼。
他不能,也不愿,用爱之名行禁锢之实。
话到嘴边,却转了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与艰涩:“林悦瑶她……”
“殿下不必告诉臣女。”杜筠婉迅速打断,语气有些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微微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