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和亲

秋荷一边用软布仔细擦拭着竹刀和玉杵上沾染的少许汁液，一边仿佛只是闲话家常般，用最不经意的口吻提起：“小姐，今日外头街上可热闹了，听说北境来投诚的使团上午已经进城了，贡品车马绵延，拉了几十车都不止，百姓们都挤到御道两旁去看热闹了呢。”

杜筠婉正在分拣另一部分需要阴干药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其短暂，仿佛只是指尖被无形的细刺轻轻扎了一瞬。

随即，她的动作便恢复了流畅自然，继续将药材归类放入不同的竹匾，神情专注依旧。

只是，那长长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微微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而颤动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理清的复杂情绪——有恍然，有震动，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叹息，或许还有更深邃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波澜。

北境……求和了。

那个与她血脉源头息息相关的地方，那个曾带给她母亲无尽悲剧，也间接塑造了她如今命运的地方。

如今，以这样一种驯服的姿态，来到了京城。

他做到了。

他真的，在一步步实现他当年的承诺。稳住朝局，强盛国力，威慑四方，直至让曾经桀骜的邻邦低头来朝。

杜筠婉没有说话。

后院一时陷入了另一种安静，只有竹刀切割药草时细微而清脆的“嚓嚓”声，以及玉杵在臼中缓慢旋转研磨时发出的、低沉规律的“沙沙”声。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远处、隔着重重屋宇院墙、隐隐约约却又顽强渗透进来的街市喧闹。

清晰，却又遥远。

“是么。”杜筠婉终于淡淡应了一声，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如同在评价今日的天气，“边关能得安宁，免动刀兵，总是百姓之福。”

秋荷何等伶俐，察言观色，立刻从杜筠婉那过于平稳的语调、刻意垂落的眼睫以及指尖细微的变化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小姐不愿多谈、甚至有意回避此事的心思。

她便也聪明地不再多言，只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应，转而更加专心地帮着处理手边的药材，将注意力全然投入眼前的细致工作中。

一时间，后院仿佛真的与世隔绝。

阳光从东侧屋檐缓缓西移，在青石板上拉长变幻的光影轨迹。

然而，外界的喧嚣却不肯轻易放过这一方刻意维持的宁静。

没过多久，前堂药铺方向隐约传来的、原本只是日常抓药问诊的低声交谈，忽然变成了一阵明显的嘈杂人声，间或夹杂着药铺伙计阿福试图提高音量维持秩序、却又很快被淹没的无奈劝阻：“各位乡亲，要看诊抓药里边请，莫要都堵在门口啊……哎，别挤别挤！”

似乎是街上看完了使团热闹、意犹未尽的人群，随着人流不由自主地涌到了这条相对宽敞的街上，而“济世堂”敞开的门脸和不错的口碑，无形中成了一个小小的人流汇聚点。兴奋的议论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不可避免地、更加清晰地钻进了后院。

“……瞅见那北境公主乘坐的马车没？我的老天，那轿顶镶嵌的宝石，怕是有鸽子蛋那么大！太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何止！听说他们还献上了上百匹真正的汗血宝马！那可是千金难买的宝贝！”

“这下可算能踏实了！不用年年提心吊胆怕打仗，朝廷赋税也能轻些，我家那口子说了，今年好好伺弄那几亩田，秋收肯定比往年强！”

“是啊是啊，陛下英明！这才一年光景，日子眼见着就好过起来了……”

议论声中充满了朴素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那是属于升斗小民最实在的期盼。

李嬷嬷听着前头越来越闹腾的动静，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满脸的担忧。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拍了拍衣襟上的药屑，就打算去前头看看，至少把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关紧些。

“嬷嬷，”杜筠婉却出声拦住了她，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随他们去吧。百姓们盼这一天盼了太久，心里高兴，议论几句也是常情。堵不如疏，过一阵自然就散了。”

她说着，目光仍未离开手中的药杵。

只是，她手下研磨药材的动作，却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几分。

玉杵与石臼底部摩擦的“沙沙”声，节奏变得稍显急促，力道也似乎更沉了一些，仿佛要将某种无形的、微扰心绪的东西，也一并研磨进去，化为齑粉。

粟米却没那么多细腻的心思和顾忌，她好奇心重，又被前头热闹的议论勾得心痒痒。

她蹑手蹑脚地溜到通往前堂的月亮门边，扒着门框，只探出半个脑袋和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偷偷朝外张望。

看了一会儿，她缩回来，小跑着回到杜筠婉身边，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新奇，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天真直率的不解，问道：“婉姐儿，你说，北境这时候跑来求和，是不是因为怕了咱们陛下啊？陛下打仗肯定特别厉害！”

她口中的“陛下”，自然是已登基一年、励精图治的萧祁昭。在她简单直白的认知里，强大的武力威慑是最直接的原因。

杜筠婉终于停下了手中略显急促的研磨动作，抬起了眼。

阳光恰好偏移了几分，正落在她清丽却沉静的脸庞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柔和的光晕，却也让她的眼神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悠远而难以捉摸。

她看着粟米满是求知欲的脸，沉默了片刻。

“或许吧。”杜筠婉轻轻开口，声音如同夏日微风拂过药圃，低缓而清晰，“但更多的，是利益使然，是权衡利弊后的必然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分析朝政事务般冷静、近乎漠然的语气说道，“陛下登基后，对内整顿吏治、积储钱粮，对外则大力整顿边防军备，同时有计划地开通、规范边境互市，严厉打压昔日猖獗的走私渠道。北境许多部落赖以生存的茶盐铁器贸易，其命脉一半被我们牢牢掐住。与其等到内部民生困顿、矛盾激化，不如趁尚有筹码时主动求和，换取一个相对有利的喘息之机，乃至在未来的互市、封赏中谋求更大的长远利益。”

杜筠婉分析的条理清晰，冷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就只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朝政事务。

粟米听得似懂非懂，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利益？啊！怪不得呢！我听说北境这次不光送了好多宝贝，还送来了一位公主！这……这明显就是来和亲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