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如今这般,有何不可?
“和亲。”
两个字,如同两颗细小却尖锐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杜筠婉看似平静的心湖。
因粟米这句无心的话,她的心,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并不剧痛,却带来一阵细密而清晰的酸涩紧缩感。
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和亲。
是啊,这才是最古老、最直接、也最被朝野上下认可的巩固邦交、象征和平的方式。
一位出身“高贵”、血统“纯正”的北境公主。
年轻,貌美,背后代表着北境王庭的诚意与联结。
对于朝臣而言,对于这个帝国而言,还有比这更“完美”、更“顺理成章”的选择吗?
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悄然滋生,缠绕上来。并不汹涌,却带着绵密而顽固的酸涩,悄无声息地浸润开。这失落来得突然,甚至有些莫名其妙,让杜筠婉自己都感到一丝愕然。
可这情绪刚冒出头,就被她近乎严厉地按捺了下去。
杜筠婉,你在想什么?
她几乎在心底斥问自己。
三年前,是你自己选择转身离开,斩断与那座皇城、与那个位置的最后一丝可能牵连。
你想要的自由、天空、踏遍山河,不正是用这份决绝换来的吗?
他是一国之君,肩负山河社稷,纳妃立后,开枝散叶,平衡朝堂,本就是他的责任,是他无法推卸的天职。
你们之间……
或许早在三年前那场风雪送别时,就已成了彼此生命里一段深刻却不得不封存的过往。
如今这般,有何不可?
又有何可失落?
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她唇角一闪而过,快得连身边的秋荷和粟米都未曾察觉。
她甩了甩头,注意力被强行拉回到手中那株关系人命的“紫脉龙涎”上。指尖触摸着药材微凉而奇特的质感,鼻端萦绕着它清苦的异香。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握在手中的、能逆转生死、赋予希望的东西。
远在永州的那个身患奇症的小姑娘,还等着这味救命药草呢!
个人的这点小情绪,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秋荷,”杜筠婉收敛心神,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利落,“永州那姑娘的病症拖不得,寒邪已深伏肺腑,再延误恐伤及心脉。这‘紫脉龙涎’既是侥幸寻得,我们需尽快动身。五日后出发,你这几日就把此行所需的其他辅佐药材、针灸器具、应急丸散的明细理出来,尽快备齐,务必周全。”
“是,小姐,我这就去办。”秋荷应声,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转身便朝存放药材账册的内室走去。
杜筠婉的目光又转向一旁还气鼓鼓的粟米:“粟米,你脚程快,不必等我,三日后你就先行出发,带上我的亲笔信和备用的固本药丸,务必找到暂居永州城西的薛神医。告诉他,‘紫脉龙涎’已得,请他先为那姑娘行一遍‘回阳九针’,固本培元,稳住生机。届时我带药而去,方能事半功倍。”
“好嘞婉姐儿!包在我身上!”粟米一听有单独的重要任务,立刻把刚才那点小委屈抛到了九霄云外,眼睛亮晶晶的,拍着胸脯保证,仿佛接下了一个关乎天下安危的军令状,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劲,方才那点惫懒模样一扫而空。
接下来的几日,药铺后院忙碌而有序。
杜筠婉几乎是足不出户,亲自处理那株珍贵的“紫脉龙涎”,分割、阴干、研粉,每一步都极尽耐心与谨慎,不容丝毫差错。
秋荷则埋首于账册与药柜之间,笔尖沙沙,不时与伙计核对,将一份长长的清单逐渐填满、落实。
粟米也开始利落地收拾自己的小行囊,检查鞋履,准备干粮和水囊,小脸上满是即将“独自出征”的严肃与兴奋。
然而,京城里关于北境使团和那位公主的消息,非但没有随着时间平息,反而愈发喧嚣,添油加醋,衍生出更多引人遐想的细节。
茶楼酒肆间,甚至开始有鼻子有眼地传闻,说那位北境公主不仅容貌美艳,更兼性情活泼开朗,对年轻俊朗、威仪日盛的陛下颇为倾心,几次三番通过礼官,想邀约陛下同游京城盛景,一览天朝风物。
据说,陛下以政务繁忙、冗务缠身为由,婉拒了公主游览京城的提议。
但紧接着,又有新的消息传来:
陛下虽未答应游城,却唯独应下了一项——三日后,于京郊皇家围场举行一场小规模的行猎,并邀北境使团与公主一同观猎,以示两国交好,武运共荣。
而一个更微妙的“巧合”是,那皇家围场划定的范围,恰好包含了翠屏山后山那片区域,也就是竹屋所在的那片静谧山域。
杜筠婉原本计划着,在动身前往永州之前,或许可以再去一次竹屋看看。
那个地方,承载了她太多复杂到无法言说的记忆。
有温暖,有决绝,更有萧祁昭烙在她心上的那句“等我”。
她想去看看,不为了什么,或许就像是一个仪式,与过去正式告别的仪式。
然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就在她准备动身前往竹屋的前一日,有消息传来:陛下已下令,为保障三日后的行猎安全与北境使团贵客的周全,即日起对皇家围场所在山域进行封山清场,无关人等一律不得入内,原住猎户、樵夫也需暂时回避。
听到李嬷嬷转述这个消息时,杜筠婉正在分拣一批晒好的黄莲。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密帘,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黯然。
也好。
她心里默道,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上不去也好。
省得……触景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