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番外·沈熹薇(四)
十一、姐妹决裂,旧债新仇
回到司衣局,沈熹薇径直找到刚从太后宫中领赏归来、志得意满的沈熹兰。沈熹兰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只太后新赏的、成色极佳的玉镯。
“绢帕是你仿制的,对吗?”沈熹薇开门见山,声音干涩。
沈熹兰把玩着玉镯,毫不掩饰地笑了:“是又如何?我的好妹妹,若非当年比赛时你让人剪断我的丝线,这司衣局掌事之位,这皇上青睐,未必就是你沈熹薇的!我不过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沈熹薇愕然:“我从未做过此事!”
沈熹兰冷哼一声,甩出一份陈旧的口供纸:“看看吧!你的好姐妹郑氏亲口承认,是她因不满我‘欺负’你,暗中剪断了我的丝线!你敢说与你无关?”
沈熹薇接过一看,竟是郑女官当年在内廷狱被逼写下的“认罪书”!
她瞬间明白,这是沈熹兰一石二鸟之计,既害了郑女官,又将这罪名扣在了自己头上!
看着好友被迫画押的字迹,沈熹薇心如刀割,百口莫辩。
这份“旧债”,她不得不认下。
“是我……欠你的。”她闭上眼,哑声道。
沈熹兰满意地笑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恶毒而得意:“还有,我的好妹妹,太后和皇上,都已经知道你那见不得人的身世了。让你嫁人出宫,已是天大的恩典。识相点,安安分分做你的杜夫人,否则……沈家,还有你那多事的父亲,会有什么下场,可就难说了。”
最后一丝血色从沈熹薇脸上褪去。
她终于看清了这位嫡姐美丽外表下的蛇蝎心肠,也彻底明白了自己再无退路的绝境。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背影单薄而决绝。
十二、残烛飘摇,杜府深寒
永惠元年末,沈熹薇嫁入杜府。
杜风待她极尽温柔与尊重,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那颗饱受创伤的心。
他深知她的痛苦,从不强迫,只默默守候。
沈熹薇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将自己封闭在杜府最深处的“苇禾堂”,终日与绣架为伴,沉默寡言,郁郁寡欢。
次年三月,皇帝萧赢下旨,册封沈氏嫡长女沈熹兰为皇后。
同年初,柔仪宫柔妃病逝,其子时年六岁的萧祁云被接到皇后宫中抚养,开始了寄人篱下、看人眼色的生活。而这些宫闱变迁,传入深居杜府的沈熹薇耳中,只换来她更久的沉默与窗外更深的凝望。
永惠三年初,刚刚产下皇子萧祁昭不久的皇后沈熹兰,在太后身边安插的眼线小周氏主动投靠。
小周氏透露皇帝仍时常对沈熹薇念念不忘,甚至曾与入宫的沈熹薇私下见面。妒火中烧的沈熹兰,接受了小周氏“入杜府为妾,监视并伺机除掉沈熹薇”的毒计。
周氏入府后,表面恭顺,暗中却依皇后指令,开始对沈熹薇长期下毒。她利用管理内宅之便,买通厨房仆役,在沈熹薇每日必服的、调理产后虚弱的汤药中,加入极微量的、损伤脏腑的慢性毒药。
沈熹薇的身体本就因宫廷变故和生产而亏损,在这日积月累的毒害下,更是每况愈下。
杜风并非毫无察觉,他请遍名医,用尽珍稀药材为沈熹薇续命,也隐隐感到府中气氛诡异,周氏与皇后联系密切。但他羽翼未丰,官职不高,只能加倍呵护沈熹薇,同时暗中提防,内心煎熬无比。
十三、母女连心,生死相托
永惠五年十一月,在病榻上缠绵已久的沈熹薇,拼尽最后力气,生下了女儿杜筠婉。这次生产几乎要了她的命,产后血虚之症极为严重,全靠杜风不计代价搜罗的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
这一病,便是七八年。
杜筠婉在母亲的病榻前和药香中长大,早慧而敏感。
八岁那年,她偶然发现周氏派来的嬷嬷端给母亲的汤药气味有异,偷偷将药汁倒入一个瓦罐留存,并阻止母亲服用。她急急跑去书房想告诉父亲,却被周氏的心腹管家杜诚屡次阻拦。
无奈之下,杜筠婉先将此事告知了母亲。
出乎她意料的是,沈熹薇听闻汤药有毒,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反而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她没有立刻拿着证据去找杜风,而是在与杜风一番深谈后,决定带着女儿前往京郊的城南别院“调养身体”。
离府那日,马车驶出杜府大门,杜筠婉犹自气愤母亲的不争与父亲的“无能”,小脸绷得紧紧的。
沈熹薇靠在车壁上,面色苍白如纸,却强撑着精神,将女儿搂入怀中,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晰地说:“孩子,母亲早该下地狱了。八年来,有你,母亲苟活于世。记住,你父亲有他的难处,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也是最好的父亲。如果未来的某一天,爹爹需要你,你一定要回到他身边去。”
杜筠婉似懂非懂,但母亲眼中那深切的悲哀与托付,却深深印刻在她心底。
城南别院的日子清苦寂寥,周氏爪牙的克扣刁难无处不在。年仅八岁的杜筠婉,迅速学会了生存的智慧,她偷偷给看守下药,带着母亲的绣品溜出别院换钱买药,在集市上救下被贩卖的泼辣女孩粟米,与她相依为命,甚至凭借聪慧和母亲的资助,盘下了常去赊药的城南药铺,为自己和母亲留下了一条隐秘的生路与希望。
然而,这一切努力,终究未能挽回沈熹薇早已油尽灯枯的生命。
永惠十六年十一月,杜筠婉生辰刚过不久,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沈熹薇握着女儿的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镜湖的寒水,承乾殿的孤灯,以及父亲交给她银镯时那忧虑的眼神。
她嘴角溢出一丝解脱般的、极淡的笑意,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陌……辞……”
也不知是在说“莫吃什么”。
随即,在杜筠婉的泪目下,母亲的眼角一滴清泪滑入鬓发,再无生息。
她留下的,除了女儿杜筠婉,便只有那只辗转流离、最终不知所踪的北境银镯,以及一段被深宫与宅院掩埋的、充满了遗憾、阴谋与短暂温情的往事。
而她至死不知,在她离去后不久,永惠十七年春狩,皇后帐幕“意外”起火,周氏“奋不顾身”救主,以此功勋,在皇后的大力推动和皇帝的默许下,被正式扶正为杜府主母。
杜风在皇权与女儿性命威胁的双重压力下,被迫接旨,心中对亡妻的愧疚与对现实的愤懑,更深一层。
这一切,都为多年后,那个名叫杜筠婉的少女带着母亲的遗志与谜团,重返京城、卷入旋涡,埋下了最深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