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2章 被同一只狼折磨过的交情
不等权蘅出声阻拦,身边薛桐化为的虚影已经纵身一跃,直直坠向瀑布之下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
权蘅有心捞她一下,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薛桐是外世之魂的原因,权蘅甩出去的灵气飘带直接从薛桐身体之中穿了过去。
权蘅眼睁睁看着薛桐消失在轰鸣的河水之中:
“真是莽撞!”
被权蘅道尊评价为莽撞的小桐姑娘此时心中却半点儿也不慌乱。
实不相瞒,这种从很高的地方跳下去的事情,她很久之前就想做了。
少女化为的虚影随着水流不断往下,冰冷的水花裹挟着纷乱交错的黑色线条扑面砸来,然后从她身边划过,纷纷向上而去。
等等,向上?
薛桐在坠落中艰难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仰头看着天空之中巨大的天机仪。
从上面看那些滔滔而下的河水,到了此处居然在向上而流。
看来权蘅没有骗她。
只是她本人还在不断下坠,不知道真正让她接近天机仪的那个节点,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薛桐心中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强撑着精神的困倦和眼睛的酸涩继续往下坠去。
从上方看的时候,这旋涡距离断崖明明不远,但距离薛桐一跃而下都有半个时辰了,居然还没有落水?
时间混乱。
心头出现这个猜测的瞬间,虚影化为了薛桐的模样。
她一把从腰间扯下溯日镜,咬破指尖,以血在溯日镜中间开始画符。
瀑布之中轰鸣水声不绝,但是少女的声音清晰无比:
“日月逆行,四时归初!”
“逆!”
话音落下,溯日镜最外围瞬间亮起一圈耀眼的冰蓝色法光,繁复的符文开始缓缓运转。
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
三圈符文全部运转起来,薛桐在上面看见了一朵不断旋转着的金色莲花。
周围的水声不知何时消失了,薛桐突然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像是一朵无处可去的飞云,飘摇着落地了。
那巨大的漆黑旋涡依旧在脚下很远处,但是薛桐却像是站在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之上。
此处隔绝了外面冰冷的河水,但是那些漆黑的因果线条依旧可以进来,很快就将这片空间填满。
薛桐的头顶脚边,都是纠缠在一起的因果。
而且现在,这些因果不再从她身边掠过,而是挣扎着想要靠近她的身体。
只是碍于溯日镜的威慑,不敢贸然上前罢了。
“看来果真是时间混乱的问题。”
薛桐手中举着溯日镜,缓步走到一团因果之线边上。
那原本是数条断线纠缠成的一团,此时之中却突然有一根线在不断生长,新生出的部分之上散发着蓬勃的生气。
薛桐思索道:
“若是按照之前权蘅道尊所说,跃下断崖将遭因果缠身……我明白了。”
“因果纠缠,是接近天机仪的必要仪式。”
她作为外世之魂,本质上和元明界没有任何纠缠,方才那些残留的因果也没办法对她产生什么影响,这就是她一直无法接近下方旋涡,触发天地倒置的原因。
既然是不得不走的路……
薛桐手腕微动,手中溯日镜上的符文略微暗淡下来,周围跃跃欲试的因果不断向前,挣扎着想要和薛桐建立联系。
然而它们都失败了。
薛桐一瞬间心都死了。
“别这样啊!”少女抱头哀嚎。
若是没有因果之线可以和她纠缠,那她是不是永远无法靠近天机仪了?
薛桐:元明界你真是够了!这么为难好人吗?
就在小桐姑娘心如死灰之时,方才那根在生长的因果之线突然向她而来。
薛桐瞬间睁大眼睛:“你要帮我?”
因果之线不会说话,它拖着自己身后那个大线团到了薛桐面前,然后缓缓缠上了薛桐的手腕。
直到这时,薛桐才发现这条因果之线新长出来的部分居然是红色的。
薛桐静静看着她,然后感受到这条因果之线的尾端轻轻抬起来,在她手心写下几个字。
“我。”
“认。”
“识。”
“你!”
在薛桐念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手腕之上突然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灼热。
她脚下那块透明屏障突然消失,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去。
手腕上连接着的那个大线团受她拉扯,也被拽了下来。在不断的坠落之中变得模糊,最后在薛桐眼中化为很多模糊的人影。
人影摇晃重叠着,像是很多人在拉着手跳舞。
“苏执!”
眼前模糊的人影缓缓消失,薛桐看见了一大堆温暖燃烧着的篝火,身穿桃粉色衣衫的女子弯腰看她,眼中满是关切。海风拂动着她的发丝,一双圆圆的杏眼看上去格外温柔:
“你怎么不去跳舞啊?”
薛桐随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海边大大小小燃起了十几堆篝火,很多百姓都牵着手在跳舞。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看来这就是因果之中的世界了。
小桐姑娘十分头疼。
元明界的因果可真不讲道理,安排人进入自己的世界居然不发记忆。
她现在连面前这位姐姐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算了不管了先搪塞过去,然后再慢慢找破绽吧!
想到这里,薛桐笑眯眯地看向问话女子:
“红桃姐姐……”
薛桐瞬间怔住了。
虽然还是没有关于这个世界的记忆,但是此时她脑海之中却清晰地出现了面前人的名字。
宁红桃。
她叫宁红桃!
四百年之前,灵元子死去的心上人,也叫宁红桃。
“怎么了?”宁红桃看她脸色不好:
“是不是白天出手的时候受伤了?让师姐看看。”
薛桐通过这句话确定了自己的辈份,迫切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她咽了咽口水,随后小心翼翼开口:
“师姐,谢师兄他们,哪里去了?”
宁红桃脸色一变,就在薛桐以为自己猜测出错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不是最讨厌他了嘛。”
“昨天还说绝对不允许师姐找这种人做道侣。”
真是灵元子他们!
薛桐赶紧保持人设:
“我才没有关心她,我就是看看讨厌的人在不在这里!”
宁红桃没有起疑,拉着薛桐一起去跳舞。
薛桐看见了年轻时的灵元子,青年恣意张扬,但是看着她的表情不太好。
薛桐心想着怪不得要在我手心上写我认识你。
当然认识啊,这可是将来被同一只狼折磨过的交情!
谢灵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今晚总是后背发烫,有一种被人窥探的感觉。
但是每次顺着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看过去,却只能看见宁红桃那个特别讨厌她的小师妹。
那个名叫苏执的小姑娘坐在宁红桃边上,拼命往嘴里塞烤好的鱼。
谢灵桓盯着她看了一段时间,终于承认了这是自己的错觉。
苏执怎么可能会看她,自从知道自己和红桃……之后,这小姑娘看他一眼就觉得晦气。
肯定不会看他……吗?
正当谢灵桓打算带着自己推断出的结论移开视线的时候,那位正在猛猛吃烤鱼的师妹突然丝滑转头,向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薛桐和谢灵桓四目相对,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些许错愕。
薛桐嘴里鱼肉还没嚼碎,因为被抓包过于尴尬,下意识往下吞咽。
然后堂堂仙人就被呛到了。
年轻时的灵元子看着她的表情猛然一变,心道不好。
最近这段时间,为了阻止自己和红桃在一起,这位小师妹可没少虚空构陷。
他需要留影石,要可以储存声音的那种。
在他不断在储物袋里面乱翻的时候,薛桐拍着自己的胸口给自己理顺了。
“苏执,怎么了?”
身边宁红桃关心询问,薛桐冲着她甜甜一笑:
“没事的姐姐。”
她方才掐诀的时候探查了一下目前这具身体的修为,没想到这位叫苏执的少女竟只有筑基后期的修为。
在谢灵桓他们这一帮已经元婴的怪物眼中,确实有些不够看啊。
薛桐心中稍稍思索,决定先发制人:
“谢师兄,你看我干什么?”
刚刚拿出留影石的谢灵桓闻言动作一顿。
谢灵桓:不是,这位道友你说话是要讲良心的!
青年一袭白衣宛若云中白鹤,开口却相当不讲究:
“苏执你又在说什么胡话,我什么时候偷偷看你了?”
平白毁了那份超然气度。
薛桐忍不住轻轻摇头,在心中感叹不愧是师徒。
和薛岚一样,装都装不了一点儿。
妥妥的年少恣意时,不知世间人心险恶。
但是没有关系!
薛桐嘴角勾起一抹邪恶的笑容。
既然她有幸被某位真人的因果邀请到此,那肯定是要表演一番的。
心中念头瞬间成型,牵扯着嘴皮子和手脚就开始炮制罪名。
谢灵桓看见那小姑娘举着烤鱼瑟瑟缩缩往宁红桃身后躲,然后探出头,眼神之中满是胆怯:
“既然谢师兄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朴实无华的剑修哪见过这架势,一瞬间脑子都卡壳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灵桓指着薛桐:
“你你你……”
“我没有看你!”薛桐快速打断他。
谢灵桓又指向自己:“我……”
“就是谢师兄先偷看我的!”薛桐抱住宁红桃的手臂:
“师姐,我害怕!”
谢灵桓瞪大眼睛看着薛桐。
不是也没人告诉他阻碍他找道侣的小师妹会定期修行增长啊。
之前那个他就难对付,现在这个更是没招了。
不过幸好,他还有一个杀手锏。
谢灵桓可怜巴巴看向薛桐边上的宁红桃:
“红桃,你看她欺负我!”
薛桐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一个白眼。
果然,随地告状这个也和薛岚一模一样。
宁红桃果然心软了,低头看了怀中的薛桐一眼,神情万分认真:
“苏执,不要欺负师姐喜欢的人。”
怀中少女欢快地点了点头。
小桐姑娘轻松磕到,并且表示晚上吃这个是不是有些太奢侈了。
早知道就不吃那烤鱼了,她现在觉得自己撑得慌。
谢灵桓方才听见宁红桃说自己是她喜欢的人,这时候已经高兴得飞出去了。
也不知道打不打算返航。
薛桐也懒得管他,她抬头看了一眼宁红桃:
“师姐,你耳朵怎么红红的?”
“没有。”
宁红桃拍拍她的脑袋:
“他都走了,快从师姐怀里出来。”
薛桐抱得更紧了,用行动表明自己不愿意离开。
就在宁红桃准备用强硬手段把她从自己怀里揪出来得时候,一个中正平和的男声传来:
“灵桓他干什么呢?像是得了失心疯。”
薛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来者是一袭靛蓝色儒生长衫的男子,身边还跟着身着火红圆领袍的美艳青年。
薛桐在自己的记忆之中搜寻,知道前面这位应该是秉灯书院的虞长生,现任院长季方崖的师兄。
至于后面那位,应该是丰度狐族涂山籍。
看着涂山籍,薛桐忍不住在心中感叹真是漂亮。
如薛岚所说,狐族就没有不漂亮的。
宁红桃看见远处抱着赵青影叽叽喳喳的谢灵桓,有些没眼看:
“没什么,他不一直是这样的嘛。”
女子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
“虞师兄,那古籍,你看懂了吗?”
“只看懂了一半。”
虞长生从袖子里拿出一卷漆黑的竹简,竹简之上刻着金色的字符。
他是众人之中年岁最大的,说话做事也更为妥帖稳重,一开口便让人觉得信服:
“这是一卷叫做《蜉蝣长春》的功法,说修炼到极致可以聚合消散于天地之间的魂魄,起死回生。”
薛桐心脏猛得一跳。
蜉蝣长春功,原来这段因果在这里等着她呢。
“聚合消散于天地之间的魂魄?”
不知何时返航的灵元子凑上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
“真的假的?”
虞长生认真开口:
“我之前在秉灯书院藏书阁,确实见过这门功法的记载。具体是不是真的,要等我看完后半部。”
“我看看。”
谢灵桓从虞长生手中拿过那漆黑竹简,随意翻阅了两下便还了回去。
青年声音清亮:
“天道有规,阴阳有序。”
“若是有一天我灰飞烟灭了,那也是天命注定。”
“我才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