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3章 蜉蝣长春
“我才不信！”
青年恣意轻快的声音犹在耳边，薛桐眼前的一切却如同水墨一般缓缓散开，所有人影都杂乱地搅成一团，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
“噗通！”
脱离幻境，薛桐终于落入了那个巨大的因果旋涡之中。
手腕上还坠着那个杂乱的因果线团，代表着因果纠缠还没有结束。
旋涡之中全是不断游荡的漆黑丝线，薛桐看不见什么东西，索性闭上眼睛，静静回想着自己方才所见的一切。
在因果记忆之中，她是宁红桃的小师妹苏执，筑基后期修为。
但是……
薛桐心中警惕起来。
当年因为丝陵剑仙勾结魔族，戟月山事变导致宫远等人遭难。彼时薛岚曾经探查过戟月山所有的修士，她也在旁边充当备忘录记录一下。
戟月山整个宗门，算上那个供奉着殒命弟子的寻魂殿，都找不出来一个叫苏执的弟子。
这个所谓的戟月山小师妹苏执，到底是因果记忆之中真实存在的人，还是元明界因果特地为了她这个没礼貌的闯入者量身定制的身份？
若是为她量身定制的身份，元明界的目的又是什么？
碰到想不通的问题，薛桐下意识想要去求助主系统。
身体还在水中不断下坠，薛桐尝试着呼唤主系统：
“主系统姑姑。”
没有回应。
她心中难得升起一阵慌乱，以为主系统没有听见，下意识进入了系统空间。
可是这一次，系统空间之中空空如也。
“主系统姑姑！”
“壹号大人，叁号爷爷！”
薛桐在系统空间之中大声呼唤，但是这片遍布着宇宙星辰的空间始终静谧。
九命不见了！
薛桐内心一瞬间被巨大的慌乱所填满。
难道是因为主系统方才和权蘅的对话惊动了元明界底层规则，逼得九命不得不暂时离开。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薛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九命是长久漂泊于各个小世界之中的强大组织，区区一个元明界应该不至于让它彻底退去，连系统空间都无法停留。
除非……
脑海之中闪过一线灵光，快得几乎抓不住。
片刻之后，薛桐决定做个试验。
她要联系薛岚。
进入天机仪领域为薛岚寻找生机的事情她原本是不打算告诉薛岚的，害怕狼君大人突然恢复前一世的杀伐果断，判她个肆意妄为隐瞒狼君罪，直接吞立决伺候。
于是在进入天机仪领域之前，薛桐就借助主系统的力量，为自己识海之中薛岚的那一缕神识构造了相对安全的观察环境。
至于是怎样的安全观察环境。
大概就是……
狼君大人若是有意想要知道自己这边的情况，大概率会看见薛桐在高强度向陆风传输狼君大人顺毛小技巧，从早到晚。
想到这里，薛桐忍不住自己笑了。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个原本用来迷惑狼君大人的小布置，也许可以帮助她判断自己究竟在何处，主系统他们究竟有没有被驱逐出元明界。
薛桐闭上眼睛，开始小心翼翼检索自己的识海，寻找薛岚之前留下的神识。
那缕冰蓝色的神识之力静静悬浮在薛桐的识海之中，外表缠绕着四条闪烁的蓝色数据链。
主系统的布置还在。
薛桐长舒了一口气，然后鼓起勇气敲了敲薛岚：
“你在干嘛？我这边有紧急情况。”
说完这句话之后，薛桐屏住呼吸，开始等待薛岚的回应。
一刻钟。
整整一刻钟，薛岚都没有回应。
薛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看来她猜得没错。
她和薛岚之前的联系，凭借的是薛岚留在她识海之中的神识之力和系统给予的力量，系统力量不受天机仪领域限制。
也就是说，只要系统的力量还存在，薛岚的神识之力还在她魂魄之中，无论她在元明界的哪个犄角旮旯，都可以和薛岚交流。
而现在，主系统的力量还在，薛岚却联系不上。
对于这种情况，薛桐只有两个猜测。
一，那只狼已经完全睡死了，被人做掉了！没收到呼唤。
二，她根本没有回到现实之中，而是被困在一个介于因果记忆和现实之间的地方。
傻子都知道选哪一个！
想通了一切之后，薛桐开始着手寻找自己所处空间的破绽。
她方才怀疑自己在和因果记忆和现实之间，出现这种状况的原因因应该是因果记忆的回溯以及某些不知名的原因被打断了。
她需要回到因果记忆之中去，变回小师妹苏执，继续之后的故事。
想到这里，薛桐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连接的哪个因果线团。
怪不得只有一条因果丝线可以继续生长呢，因为在关于灵元子的棋局之中，只有他尚在人世。
周围无数因果丝线顺着旋转的水流不断运动着。
这都是万年来参与元明界棋局的人所化。
万年，七十二场棋局，牵扯的人数都数不清了。
薛桐发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少女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有什么东西随着她的动作融入水流之中去了。
薛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重新回到因果记忆的办法。
突然，她想到了苏执。
若是苏执确实是元明界曾经存在过的人，那借用过她身份的薛桐应该和因果记忆有一定的联系。
若是苏执是元明界为了薛桐捏造的身份，那她愿意承认这个身份，回到因果记忆之中，应该是元明界乐见的结果。
想到这里，薛桐拉着属于灵元子的因果丝线，将那个巨大的线团拽到自己手中。
因果丝线软绵绵的，一大团纠缠在一起，死气沉沉。
薛桐把它抱在怀里，然后挨个叫人：
“师姐，师姐我是苏执。”
“虞大哥，我是苏执。”
“赵师兄……”
就在她刚叫到赵青影的时候，眼前又开始出现黑色的人影。
薛桐知道自己找对方法了。
眼前渐渐变得模糊，她又回到了因果记忆之中，变成了苏执。
“苏执……”
耳边传来女子沙哑又虚弱的声音，是宁红桃。
她像是嗓子受伤了，每一个字都显得破碎又模糊。
薛桐还没有睁开眼睛，就先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不好！
薛桐挣扎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仰躺在地上，向上可以看见暗沉血红的天空，以及女子摇曳的裙摆。
薛桐想要站起来，但是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四肢完全不听使唤，动都动不了。
她心瞬间凉了半截。
上方又传来宁红桃沙哑虚弱的声音：
“灵桓……跑……灵桓……”
下一瞬，沙哑诡异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谢道友，这位姑娘对你，可真算是情深意重啊！”
“这样吧，若是你以手中本命剑自戕，我便放了这位姑娘。”
薛桐心中一怔。
她看向头顶宁红桃缓缓摇动着的裙摆，还有脚尖。
身体在一瞬间被一未知的力量揪起来，薛桐感觉自己飞快后退，视线掠过地上的众多尸体，最后从半空之中看着宁红桃。
她面前站着一个体型巨大的魔族，魔族手上一根巨大的骨刺贯穿她的前胸，将女子整个人钉在自己手上。
这魔族薛桐认识，正式殒命于岿笙歌手中，最后被薛岚打磨成一股纯粹的魔念，封入玄煞枪的魔君玄朔。
此时此刻，是四百年前灵元子及其同伴遭遇魔君玄朔的那场大战。
宁红桃奄奄一息，但是眼中却依旧燃烧着浓重的恨意。
她字字泣血：
“万物复苏，执念不息！”
“苏执！”
薛岚再次被牵扯，掠过地面血泊的时候的看见了自己的样貌。
那是一枚雕刻着桃花的银色法环。
银色法环拖着灵光飞向玄朔，但是轻易便被挡住了。
玄朔手中捏着法环，语气之中居然带着几分遗憾：
“可惜了，快要生灵的法器。”
他手上微微一动，浓重的魔气很快缠了上来。
薛桐的意识被排斥出来，悬浮在玄朔身边。
她第一时间运转外世之力去攻击玄朔，但是湛蓝色的箭矢却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薛桐明白了。
因果记忆是给人看的，她不属于这里，不能出手。
名叫苏执的法环被玄朔捏在手心，其上生机被魔气西区，很快就变成了一堆破旧的残片。
薛桐看着那堆残片，心中很难受。
她猜中了一部分。
戟月山确实没有叫苏执的小师妹，但是苏执却是真正存在过的。
这一切应该都是元明界的布置。
它对这一段因果记忆做了修改，将刚准备生灵的苏执化为戟月山的小师妹，方便薛桐更好地参与到记忆之中去。
只要薛桐参与其中，就有可能永远迷失在因果里。
可是她没想到，因为某些小桐姑娘现在都搞不懂的原因，薛桐中途被弹出去了。
再次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小师妹苏执根本不存在，她作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外物，站在了一切的终点。
玄朔轻描淡写将苏执摧毁之后，血红的八只眼睛齐齐看向了不远处的谢灵桓。
青年一身血红，拄着剑鞘才勉强站起来。
他声音同样沙哑，语气淡漠到心死：
“自戕是吧……”
他看着被玄朔捏在手里的爱人，缓缓举起了追云。
“嗡嗡！”
追云不愿意弑主，发出一阵阵凄厉剧烈的剑鸣。
可是谢灵桓心意已决，固执地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丹府……
一剑！
本命剑弑主乃是大忌，灵力瞬间暴动，将谢灵桓的丹府全部搅碎。
随后他看向了宁红桃。
女子被玄朔控制不能言语，但是一双平时明媚无比的眼睛之中满是泪水。
谢灵桓知道宁红桃会伤心的。
她现在已经很伤心了。
可是他没有办法了。
玄朔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对苦命鸳鸯：
“再来！”
谢灵桓不再看宁红桃，默默所有灵力汇聚到丹府，然后一遍又一遍用追云刺向自己的要害。
薛桐在半空之中于心不忍，她转头不再去看谢灵桓。
要出去。
要找到那个打断因果记忆得东西。
薛桐闭上眼睛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但是就算闭上了眼睛，她脑海之中还是会不断出现虞长生他们毫无生气的模样。
为什么要这样啊？
快想，薛桐，快想啊！
结束吧，无意义的牺牲。
结束吧！
就在薛桐万分痛苦之际，她脑海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清亮的声音：
“天道有规，阴阳有序。”
“若是有一天我灰飞烟灭了，那也是天命注定。”
“我才不信！”
薛桐猛然睁开眼睛：
“蜉蝣长春功！”
“哗啦！”
在薛桐开口的刹那，周围一切瞬间碎裂成无数片。
薛桐察觉到自己飞快倒退，然后再次被丢了出来。
倒退的过程中，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蜉蝣一日，恍若旧梦一刻。”
“皆是虚妄。”
“何为虚妄？”
“大道直全，然天道有缺。”
“缺者，万物之裂隙也！”
所有碎片都消失，薛桐重新回到了因果旋涡之中。
只不过这一次，天地倒置。
原本在天空之中的天机仪居然出现在了她的脚下。
薛桐第一时间去呼唤主系统：
“主系统姑姑！”
主系统清冷的声音出现在她脑海之中：
“我在。”
薛桐瞬间心安了，喘着粗气开口：
“我好像找到救薛岚的办法了。”
“蜉蝣长春功！”
少女纵身一跃，循着自己头顶那根透明的因果丝线，向着天机仪而去。
天机仪领域断崖边解卦的权蘅突然心有所感，掐指一算，随后表情微变：
“居然这么快就赢了。”
一道湛蓝色的光芒从下方旋涡之中飞上来，宛如一颗逆行的流星，在此次卜算落成的那几颗星星中间留下一道璀璨的蓝色尾迹。
权蘅目送着那蓝色光芒进入天机仪，无奈叹息一声：
“果然，元明界不再需要我这种老家伙了！”
她再度看向那几颗星星，低声开口：
“前辈，这般勇敢的小辈，虽说是个外世之人，但到底也是为了元明界好。”
“你就帮帮她吧。”
话毕，她眸中那两个有缺的圆环印记化为点点翠色灵光消失在了天穹之中。
权蘅温柔开口：
“小桐姑娘，祝你好运。”
“也祝狼君大人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