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9章 胎相

第1669章 胎相

前线战事瞬息万变,每隔几日便有新战报传回京城。

可天下万里江山,民生根基不能因战事、孝期而稍有懈怠荒废。

眼下正值盛夏雨季,连日多雨,各地江河水位暴涨,泄洪隐患重重。

不少地方官员接连上奏,恳请朝廷提前部署防汛、整治水患,防患于未然。

民生诸事更是丝毫不敢松懈,由养济寺牵头,每日汇总各地民情,层层上报。

如今养济寺大小事务,依旧由温以缇统筹执掌。

她虽身怀六甲、但正值战乱动荡之际,边关沿线的养济院更要全力运转。需要随时赈济灾民、收容流民,提前防备战后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乱象,妥善安置所有需要帮扶的百姓。

温以缇自然不能撒手不管。

除此之外,女子科考、女子入学新政的推行情况,也需她时时巡查各地,整理近况上奏。

近数月来,女学文风盛行天下,各地女子纷纷入学读书。

短短时日,民间涌现出不少饱读诗书、才思卓绝的女子,不仅落笔成文、才情斐然,对世事时政亦有独到见解。

尤其是江南一带,更是多出数位声名远播的才女。

这般女子有才、不输男儿的新鲜景象传回京城,一时间成了朝野内外热议的新风事。

如今各地新设的女官名额与人选名录,已陆续报备吏部,最终统一呈递御前定夺。

表姐崔嫣便是朝廷首批征召的女官之一。

为了让崔嫣顺利入职吏部,温以缇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许久。

如今女官分派各衙门任职,不再由养济寺管辖,必须遵从各部受官与内阁的调度审批。

崔嫣想要进入吏部任职,必得吏部尚书与内阁首辅双双点头应允。

吏部本就是温家深耕多年的根基所在,吏部林尚书与温以缇心意相通,对此事全然支持,从无异议。

唯独冯首辅,特意借着此事刁难了温以缇许久。

几番僵持之下,最终还是林尚书从中周旋调解,百般劝说,冯首辅才松口应允,准许崔嫣入吏部履职。

此番能让素来沉稳的温以缇碰壁受挫,冯首辅心中颇为畅快,接连几日心情愉悦,俨然一副老小孩的模样。

温以缇看在眼里,颇感无奈,却也无暇计较。

好在一番周折终得圆满,表姐崔嫣顺利入了吏部,成为吏部的女郎中。

今年时光过得格外仓促,年初宫变惊魂未定,后续战事又接连不休,如今转眼便入盛夏酷暑时节。

温以缇本就孕期体热,入夏之后更是燥热难捱,浑身烦闷。

碍于胎相不稳,她又不敢多用冰块纳凉,日日熬在闷热里,身心俱疲。

随着孕周渐深,孕期心绪愈发难控,素来温和的她,时常忍不住无端动怒。

好几次连赵锦年都险些压不住神色,可转念想到她怀身负重、百般辛苦,又骂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每每发完脾气,温以缇又会静静落泪,心底茫然又自责,不解自己为何变得这般易怒敏感,全然不像往日沉稳的性子。

二人曾爆发过一次最严重的争执,待冷静下来,皆是满心愧疚。

赵锦年自责,妻子拼力为他孕育子嗣,他却未能事事包容。

温以缇也埋怨自己矫情,不该因琐碎小事乱了心绪。

最终二人坦诚致歉,冰释前嫌,心结化解。

自那以后,赵锦年愈发懂得体谅包容。温以缇也学着克制自己,但凡察觉心绪烦躁、即将失控时,便会提前告知赵锦年,自己心情不佳,想要独处静息。

她的肚腹日渐隆起,行动愈发笨重迟缓。

纵然日日服用滋补汤药、精心调养身子,孕期各种不适并发症依旧反反复复。

所幸府中有医术高明的大夫时刻贴身照料,才无大碍。

只是腹中孩儿格外折腾,即便到了孕中期,依旧时常让她身心难受、寝食难安。

赵锦年看着她日日煎熬,又心疼又无奈。

只是他也没法子,如今胎相显现,能得知腹中是个女胎,他哪里还舍得说出口日后教训女儿的话。

反倒是温以缇,时常抚着沉甸甸的小腹,嗔怪打趣:“你这小丫头,在腹中便这般折腾你娘,等你出世,我定要好好管教你。”

每每这时,一旁的赵芜总会连忙拉住她的手,软声护着:“妹妹最乖了,娘亲不要。”

温以缇见状,只觉得哭笑不得。

另一边,自赵皇后薨逝后,范女官便自请留守陵前。即便身居陵寝,她也从未放下心来,时常遣人打探温以缇的孕期起居与身体状况。

当听闻温以缇怀的是女胎时,范女官身形微僵,默然良久,轻轻叹了口气,终究未曾多言。

但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皆是国公府正统嫡出。

因此她依旧时时派人探望、送进补物,时时关切温以缇的调养情况。

而崔氏得知温以缇腹中是女胎后,心里仍存着念想,再三追问:“会不会是大夫看岔了?要不我再为你多寻几位名医复诊看看。”

温以缇笑着安抚:“男孩女孩都是我亲生的骨肉,我皆是欢喜期待到来。”

崔氏闻言神色微僵,一时默然不语。

温以缇知道她这是多想了,连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柔声宽慰:“娘亲,真的无碍,这只是头一胎,子嗣之事,来日方长,不必心急。”

崔氏看着女儿坦然的模样,终究轻叹一声,忧虑地道:“你们国公府门第显赫,不可没有嫡子承继基业。芜哥儿如今性子纯良孝顺,是个好孩子,可人心易变,日后难保不会被旁人挑唆。

倘若将来嫡子年幼,他坐拥长子名分,府中基业恐生风波,后患无穷啊。”

“娘亲放心。”温以缇轻轻摇头,眼神笃定,“我信芜哥儿的品性,他绝不会生出这样的心思。”

母女二人屋内闲谈之际,屋外的赵芜正悄悄赶来,本是想陪着母亲、守着的妹妹。

恰逢温以缇遣走了绿豆一众下人,有的去取吃食,有的去添置冰块纳凉,院外无人值守,小小的赵芜便趁着空档,悄悄趴在门边,将屋内母女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听完外祖母的担忧,他心里微微酸涩难过,可转念想到母亲的信任与维护,心头的郁结瞬间消散,只余下暖意,美滋滋地转身离去,没有推门打扰。

他一路边走边思忖,不知不觉走到僻静回廊处,几道细碎的交谈声悄然传入耳中。

角落里几名值守的丫鬟正低声窃语,全然没发现他,言语间满是揣测。

“大公子终究是庶子,并非夫人亲生。如今年岁渐长,占着长子的名分,可夫人腹中即将降生的可是正经嫡出。有了嫡子,他这府里的处境可就不一样了。”

“人心难测啊,谁不贪图国公府滔天的富贵权势?大公子身居庶长之位,来日难保不会心生觊觎。”

“依我看,早晚要出事。即便如今公子乖巧听话,待年岁渐长,手握机会,怎会甘愿屈居嫡子之下?怕是要争抢的。”

“那到时候可该怎么办?依我看,大公子定然斗不过夫人,夫人那么厉害。”

“又能如何呢,说到底大公子也是身世可怜。咱们做奴婢的,往后便多向着大公子几分便是。”

“我也这般想,平日里大公子待我们下人素来宽厚和善。”

这些一字一句落入赵芜耳中,只叫他心中堵得发闷,浑身都不自在。

他深深望了一眼那几名闲谈的丫鬟,没有出声揭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赵芜刚一走远,不远处的草丛里忽然钻出另一个小丫鬟,快步跑到方才闲聊的几人身边,低声禀报:“大公子已经走了。”

几名丫鬟立刻凑成一团,神色满是期待,连忙追问:“怎么样?他听完是什么模样?是不是感动得很?”

“说不定大公子感念咱们这番心意,明日便把咱们调去他的院中当差伺候。”

报信的丫鬟轻轻摇了摇头:“我没能看清大公子脸上的神色,想来……应当是心里颇为触动吧。”

她并未真切看清,只能凭着心意揣测,又接着说道:“这般掏心的话,任谁听了心里都会受用,好歹还有人记挂着他。”

一众丫鬟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皆是对往后好日子的憧憬,兀自畅想着日后的光景。

赵芜听完丫鬟那些话,心底五味杂陈,一时怔怔出神,不知不觉竟又迈步走向温以缇的院儿里。

待他回过神时,恰好迎面撞见正要离去的崔氏。

他微微一怔,立刻端正身姿,恭恭敬敬行礼:“见过外祖母。”

崔氏见了他,眉眼顿时柔和下来,伸手抚了抚他的头顶,温声道:“好孩子,外祖母今日便先回去了。你母亲怀着身孕身子沉,时常不适,你多陪着她、照看她些。下次外祖母来,再给你带好吃的。”

赵芜用力重重点头,神色认真又乖巧:“孙儿定会好好陪着母亲,好好照顾母亲。”

崔氏慈眸望着懂事的赵芜,心头悄然涌上几分愧疚。

方才她还在忧心孩子年长、恐日后生变,可看着眼前纯粹赤诚的小小人儿,只觉自己多虑寒凉。

她当即示意身旁的韩妈妈取来五十两银票,塞到赵芜手中:“拿着,自己当零花,想吃什么、玩什么,只管去买。”

赵芜连忙摆手推辞,小手紧紧攥着不肯接:“外祖母,我够用的,我什么都有。”

崔氏忍不住失笑,揉了揉他的发顶:“傻孩子,这是外祖母特意给你的。你母亲像你这般大的时候,最盼着长辈给银钱,小小年纪就爱攒着,还总爱偷偷嘀咕些什么呢。”

她随口念叨着温以缇儿时的趣事。

赵芜听得微微怔住,没想到母亲小时候竟还有这样的趣事。

不等他再推辞,崔氏直接将银票塞进他掌心攥好,笑着叮嘱:“外祖母府中还有事,先行回去了,日后常来外祖家玩。”

说罢,崔氏便带着下人匆匆离去。

赵芜立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平整的银票,小小的心思慢慢活络开来。

原来母亲最喜欢攒钱,那尚未出世的妹妹,定然也会喜欢。

那这笔钱,就替妹妹好好攒着,等她出生,便给她买好多好多东西。

一念至此,方才听闻流言的郁结尽数散去,小小少年眼底重新亮起光亮。

他暗暗打定主意:往后旁人给的银钱,他再也不推辞了,尽数存起来,全都留给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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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官之女的富贵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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