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蔑视
殿前高阶之上,一身盛装,气质雍容的兰妃在侍女搀扶下静静伫立。
身着卢绾紧急赶制、融合前朝王妃规制与西境风格的华服,妆容精致,神色平静无波,目光沉稳迎向缓缓驶来的凛度车辇。
这一刻,她不再是幽居深宫的妇人,而是代表西境最高礼仪的象征。
凛度使团护卫统领,身材高大、面甲遮脸的将领,目光扫过四周。
崭新的铠甲、锋利的兵器、士兵眼中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杀意,以及高台上气质不凡明显非当权者的女子……这一切都透着诡异与矛盾。
强大的国力让他们习惯俯视,但眼前这个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国度,却像一头受伤,獠牙依旧锋利的猛兽,随时可能暴起伤人!
微微抬手,身后护卫队列动作整齐,隐隐形成戒备之势。
车辇停下。
厚重的车门无声滑开。
一名身穿银蓝色长袍、袍子上绣着繁复银色图案的中年男子率先走下。
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睿智,久居上位的从容。
紧随其后的,是全身笼罩在深紫色斗篷、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能洞悉一切幽暗眼眸的人影,目光扫过兰妃、卢绾、以及远处高楼上隐约可见的凤森身影,若有所思。
卢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忐忑,按照演练好的最高礼仪上前一步,朗声道:“西境王庭,恭迎凛度王国使臣莅临!主事兰妃娘娘在此,特代西境福王,迎候友邦贵宾!”
声音沉稳洪亮,回荡在肃杀的广场上。
跨越遥远地域、力量悬殊、充满试探与未知的外交交锋,在这弥漫着异域华彩与西境铁血气息的诡异氛围中,正式拉开帷幕。
凛度使臣目光扫过兰妃,又投向深宫之中,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殿内,灯火辉煌。
西境竭尽全力,用上库藏中最好的器皿、最精美的织物布置宴会。
丝竹之声悠扬,乐师是卢绾紧急训练的,侍女们穿着浆洗得笔挺的新衣,低眉顺眼穿梭呈上佳肴美酒。
表面看去,不失大国气象。
兰妃端坐主位,仪态万方。
卢绾数日的教导显然卓有成效,应对大方得体,言语间既带着王妃的雍容,又巧妙地避开涉及西境实际权力的敏感话题。
拉比提及此行的“官方理由”——缅怀与已故舍王的旧谊,并探寻商贸通途时,兰妃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追忆的淡淡笑意:
“国主陛下心念旧谊,兰妃代西境上下感念于心。舍王当年确曾游历诸方,能与贵国主结下缘分,亦是佳话。”
“至于通商互市,连通友邦,本是利国利民之善举。卢绾先生深谙庶务,凤森将军执掌军卫边防,具体事宜,稍后可与二位细细斟酌,必能寻得两便之法。”
轻轻抬手示意,姿态优雅从容,将谈判的皮球完美地踢给下首的卢绾和凤森,不着痕迹地暗示对戚福这位实际统治者的“代理”身份。
拉比微微颔首,眼中闪过审视。
王妃的仪态谈吐无可挑剔,但……终究不是正主。
目光扫过下首严阵以待的卢绾和沉默的凤森,心中对西境当前的权力结构有了更清晰的判断——一个虚位象征,一个文官,一个武将,而传言中勇武的年轻统治者……怕是重伤难起,甚至可能已经……
端起雕刻着凛度徽记的银杯,轻轻抿一口西境珍藏的琥珀色果酒,口感尚可,但比起凛度宫廷的秘酿,显得粗糙寡淡。
眼底深处源于国力强盛的优越感与轻蔑,更加浓郁几分。
“如此甚好。”
拉比放下酒杯,语气平和却带着节奏感。
“鄙国主素来重诺守信。昔日与舍王虽只一面之缘,却感佩其豪迈。今日见西境俊杰卢先生、凤将军,亦感欣慰。通商之事,旨在互利。”
“凛鸦国物产丰饶,精工巧器、奇异香料、珍稀矿产皆可互通。西境……嗯,”
停顿一下,目光扫过殿内虽尽力布置但仍显古朴的陈设。
“想必亦有草原骏马、皮货药材等特产可资交易。具体条款,稍后再议。”
刻意回避西境可能提供的“精工器物”,只提原始的皮毛药材,优越感已不言自明。
此时,一直沉默、笼罩在深紫色斗篷中的人,幽暗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兰妃或卢绾、凤森身上,而是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大殿。
目光似乎对空气中的尘埃、烛火燃烧的细微烟气、甚至角落里摆放的、沾染着不易察觉暗褐色印记的石砖都饶有兴趣。
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中捻动着什么粉末,极其细微。
卢绾敏锐捕捉到这道目光,心头警铃微震——此人,非同寻常!
兰妃又恰到好处地寒暄几句,表达对凛度国主康泰的祝愿和对旅途劳顿的慰问,便优雅起身。
“诸位远来辛苦,本妃略感疲惫,先行告退。余下宴饮,由卢先生、凤将军代为主持,望诸位尽兴。”
在侍女的簇拥下,飘然离席。
既保持超然姿态,又巧妙地将最核心的试探舞台留给真正的执行者。
兰妃离去,殿内气氛轻松了些许,但无形的弦绷得更紧。
卢绾立刻举起酒杯,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拉比大人,还有这位大人,各位凛度贵宾!兰妃体恤,我等亦不敢怠慢!请满饮此杯,为两国邦交永固!”
礼仪无可挑剔。
众人举杯。凛度护卫们依旧保持着刻板的纪律,浅尝辄止。
拉比也只是沾了沾唇。
酒过三巡,气氛在丝竹声中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拉比漫不经心开口,话题却藏着针:
“卢先生,一路行来,观西境地貌雄奇,百姓……倒也坚韧。”
“坚韧”二字用得颇为微妙,暗指刚经历过战火摧残。
“听闻不久前方经历一场大战,竟能将声势浩大的东境之主击溃,实在令人钦佩。不知……福王伤势如何?可还安泰?鄙国主甚是关切旧友之子嗣。”
来了!核心问题!
卢绾心中凛然,面上笑容不变,应对如流。
“多谢国主挂念!福王确因保境安民,亲冒矢石,受了些皮肉之苦。然我西境将士用命,医官尽心,戚帅根基深厚,如今正在静养,恢复甚佳!想来不日即可亲自接见贵使,再续国主与舍王之谊!”
回答滴水不漏,既承认受伤,又强调伤势可控且即将康复,传递出“主心骨无恙”的信息。
同时将“接见”抛向未来,争取时间。
拉比眼中精光一闪,显然不信这“皮肉之苦”的说辞,但也不点破,只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哦?如此甚好。愿福王早日康复。”
话锋一转,更加犀利。
“只是……鄙人一路行来,在临近王庭之地,似乎嗅到过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像是……某种腐朽的、疫病残留的味道?莫非战后处理尚有疏漏?此等瘟疫若起,遗祸无穷啊。”
目光扫过卢绾和凤森,带着审视。
此言一出,凤森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紧!
对方竟然连东北角几乎被清理干净的瘟疫投放点残留的气息都察觉到了?
这嗅觉何其灵敏?!
还是说……另有情报来源?
卢绾后背沁出冷汗,凛度的情报能力远超预估!
“拉比大人明察秋毫!”
卢绾反应极快,叹息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庆幸。
“确有其事!此乃阴毒丹木及其勾结的邪教势力‘蝎子尾盘’,败退前丧心病狂所为!幸得王庭上下齐心,岳余大师医术通玄,发现及时,处置果断,已将其源头彻底焚毁清除!如今王庭内外洁净,大人尽可安心!”
他将责任推给丹木和蝎子尾盘,强调已清除干净,并抬出岳余的高人形象增加可信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