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公主
“蝎子尾盘……倒是未曾听闻。”
拉比若有所思，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隐藏在斗篷下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一下，手指在袖中停止捻动，像是捕捉到什么有趣的信息点。
“卢先生处置果断，令人佩服。”
拉比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只是不知贵国对这等散播瘟疫、祸乱人间的邪教，可有余力清剿？需知毒蛇未死，恐再伤人。”
既是试探西境对残余威胁的控制力，也可能隐含某种……挑拨或更深的目的。
“此乃西境内务，自有法度。”
一直沉默的凤森突然开口，声音低沉，金铁交鸣。
抬起眼帘，目光迎上拉比。
“将军只管放心赴宴。西境的血，从来不会白流。无论是豺狼还是毒蛇，敢伸爪牙，必斩之！”
杀气凛然的话语，配合着身崭新、在烛火下寒光闪闪的玄甲和饱经风霜锐利面容，将殿内平和的气氛撕开一道口子！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和宣言——西境虽伤，爪牙犹利！
别想趁火打劫！
拉比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被冒犯的不悦，更多的是对凤森铁血气势重新评估。
身后护卫统领手已悄然按上腰间奇异弯刀的刀柄。
斗篷下的脸饶有兴致地看向凤森，幽暗的眼眸深处有奇异的微光闪烁。
殿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丝竹之声显得格外突兀。
无形压力在双方之间碰撞。
卢绾心中暗叫不好，老凤这火药桶性子！
立刻举杯打圆场，笑声爽朗圆融。
“哈哈！凤将军心系王庭安危，快人快语！我等身为臣子，自当戮力同心，扫除奸佞，保境安民！”
“拉比大人此行是客，更是友邦使者，这些打打杀杀之事，不提也罢！来来来，尝尝这‘雪蕊’，此乃我西境雪山特产，别处难得……”
巧妙地将话题引开，用地方特色转移注意力。
拉比深深看了一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凤森，又看了看面面俱到的卢绾，嘴角重新挂上公式化带着疏离感的微笑，举起酒杯。
“卢先生说的是。贵国的茶点，果然别具风味。”
心中对西境评价再次调整：一个拥有坚韧士兵和强硬将领、内部权力结构脆弱失衡、隐藏着瘟疫危机和强大敌意残余、又竭力维持体面的……复杂而危险的伤口。
价值？
或许有，但风险更大。
合作？需要更深入的掂量和……掌控的手段。
宴会在极其微妙，表面和谐内里暗礁丛生的氛围中继续。
凛度人保持着冷淡的优越感，西境人压抑着愤怒憋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摇摇欲坠的尊严。
每一句看似平常的对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充满无声的交锋与试探。
神秘的萨米娅公主，此刻应在某处车辇内，透过纱帘，好奇地打量着这片陌生充满“野蛮”气息的土地，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为父亲棋盘上一颗关键的棋子。
殿外阴影处，栾卓融入黑暗，冰冷的眼眸扫过凛度使团严密的护卫阵列，尤其是那位斗篷之人车辇，手指摩挲着刀柄。
他接到凤森的密令：严密监控使团，尤其是带斗篷的怪人！
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而在更深的后宫，一处僻静的回廊，兰妃独自凭栏。
宴会上的应对看似完美，也耗尽她所有心力。
抚摸着冰冷的栏杆，望着殿内透出的灯火，眼神复杂。
一阵微风吹过，颈后被什么冰冷滑腻的东西触碰一下。
猛地回头，只见廊柱阴影晃动，空无一人。
低头一看，一根细微近乎透明的、闪烁着诡异磷光的丝线，不知何时悄然缠绕在她华贵腰带上不起眼的缝隙处，末端……赫然绣着一只微小狰狞的标记！
蝎子尾盘的警告？
还是……凛度的试探？
一股寒意从兰妃脊背升起！
这看似平静的王庭之夜，杀机四伏！
一夜无话，唯有更鼓声声敲打在王庭紧绷的神经上。
浦海带着亲兵彻夜守护在兰妃寝殿外围，与栾卓布下的暗桩形成明暗两道防线。
晨光熹微，浦海交班给栾卓，两人在宫墙角落短暂碰头，各自眼中都带着熬夜的疲惫与肩负重任的凝重。
“如何？”
浦海声音低沉。
“外松内紧，滴水不漏。怪人的车辇……安静得像口棺材。”
栾卓声音清冷。
“你的人呢？”
“兰妃安好。昨夜……似有异响，但未能捕捉确切痕迹。”
浦海皱眉，想起兰妃曾无意提及颈后冰凉的触感，却又找不到任何异常。
两人无言，只是端起亲兵递来的劣质烈酒，狠狠灌了一口。
灼烧感驱散些许寒意和倦怠。
无需多言，彼此都明白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议事殿内，气氛比昨日更加微妙。
卢绾和凤森早已就位，眼底藏着疲惫，却竭力维持着从容。
拉比和斗篷之下那人也已入席。
拉比的目光扫过卢绾和凤森，显然昨日凤森毫不客气的警告和卢绾的圆滑，让他对西境这两位实权人物的性格有了更深的印象。
就在寒暄即将开始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清脆悦耳、带着几分雀跃的脚步声。
殿内众人目光被吸引过去。
身姿曼妙的少女在两名凛度侍女簇拥下步入殿中。
穿着一身剪裁精致、以银线和浅蓝丝绸织就的华丽衣裙，裙摆行走间如同流淌的月光。
脸上覆盖着一层轻薄如雾的银丝面纱，只露出一双纯净蓝宝石般的灵动眼眸，好奇地打量着殿内的一切——眼神清澈、不谙世事，又带着被宠溺出来、理所当然的自信。
正是凛度的掌上明珠，萨米娅公主！
拉比立刻起身，微微躬身。
“公主殿下。”
兰妃在主位上，目光也被这清新的少女吸引。
萨米娅身上被精心呵护、无忧无虑的少女感，阳光刺破阴霾，让兰妃在深宫倾轧和颠沛流离中早已磨砺得沉稳甚至有些苍老的心湖，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曾几何时……她也曾有过这样纯粹的憧憬？
萨米娅的目光也落在兰妃身上。
这位坐在主位的女子，雍容华贵，气质沉静如水，虽然年轻，眉宇间有着她从未在凛度宫廷贵妇身上见过、历经风霜后的坚韧与……淡淡的哀愁？
她的夫君呢？
为何不在这里？
少女的好奇心瞬间被勾起。
在拉比隐含警告的眼神和卢绾的引导下，萨米娅向着主位行了一个凛度宫廷屈膝礼，动作优雅流畅。
兰妃唇角微扬，露出真诚温和的笑意，如冰雪初融。
轻轻抬手示意。
“公主殿下青春妙龄，远道而来，不必拘礼。请近前坐。”
萨米娅眼眸一亮，落落大方地向兰妃走去。
凤森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腰间佩刀的皮鞘上，目光死死锁定着靠近兰妃的公主。
拉比也将凤森的反应看在眼里，眼神微冷。
萨米娅只是带着少女纯粹善意和好奇，轻盈地走到兰妃身侧特意为她准备的软凳前坐下，位置比卢绾和凤森更靠近主位。
隔着面纱，凑近兰妃耳边，用带着异国腔调清脆如银铃的声音低语。
“娘娘，您的衣服真好看……您的夫君……他怎么不出来见我们呀？”
言语间毫无心机，只有单纯的困惑。
兰妃微微一怔，随即莞尔。
萨米娅的直白和天真，反而让她紧绷的心弦松弛一瞬。
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敏感的问题，只是伸手，极其自然地替萨米娅整理一下因为走动而微微滑落的面纱一角，动作温柔，带着一丝姐姐般的宠溺。
“旅途遥远，公主殿下辛苦了。”
这一刻，兰妃身上刻意维持的王妃仪态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源自母性本能的温柔与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