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05章 善后事宜
岑古在一棵大树底下瘫坐了一夜。
他没有像那些峒公一样往山下逃去,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那儿,坐在一棵百年大槐树下,背靠着粗粝的树干,看着那片燃烧的废墟。
他的嘴唇干裂,手指不自觉地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引以为傲的陷阱机关和固若金汤的寨墙,全都成了笑话。
那些他精心准备的算计,在那一颗颗雷罚落入寨中的瞬间,尽数化为灰烬。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些天上的巨物缓缓下降,看见吊篮里那个身影站起来,手里多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顾洲远将喇叭举到嘴边,开口喊话:
“白茅寨中残留之人,听着,如今寨子已毁,你们所有人,悉数下山,束手就擒。”
“如若不然……”
顾洲远顿了顿,声音骤然压低,却没有减弱半分,像一把钝刀慢慢划过铁板:“仁至义尽之后,便是赶尽杀绝。”
“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
响亮的声音在白茅寨上空回荡。
寨外的树林里,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伏在草丛中,浑身颤抖,有人已经哭了出来。
没有人敢有别的想法,他们知道,自己绝逃不掉的,王爷神仙手段,岂是凡人能够抗衡的。
岑古坐在树下,听着顾洲远的话,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
那片焦黑的寨墙上,还残留着半截被炸断的木柱,木柱顶端挂着一截破布,在晚风中轻轻摇动,像是白茅寨最后的招魂幡。
侥幸未死的人,真的下山了。
像被暴雨冲刷过后的蚁群,一个接一个从林子里钻出来,佝偻着背,垂着手,满脸死灰。
他们浑身上下全是泥,有人连鞋子都跑丢了,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一步一步挪下来,没有人再想着反抗。
山脚隘口处,赵安国的郡兵早已列队等候,一见有人露面,便上前用绳索串住手腕,一个接一个,像串蚱蜢一样串成一长串。
他们没有任何挣扎,甚至被拴住时连头都没抬一下。
一个年轻的峒人跪在路边,被郡兵拉扯着站起来时,膝盖上全是磕头磕出来的血痂。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神……是天神……”
旁边同寨的峒人低垂着眼睛,看不清表情,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身体在微微抖动着,
赵安国站在隘口的高处,看着那一串一串被押下来的人,手里紧攥着刀柄,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原本以为今天会是一场苦战,他已经做好了白茅寨攻不下来、自己带兵去接应镇北王撤退的准备。
毕竟几十个人去老林子里打猎,都不是十足安全,更别提是去攻打一个易守难攻的山寨了。
他万万没想到,顾洲远压根没有攻寨,他是飞过去的。
他望着那些已经被郡兵接管控制的俘虏,再看看远处安然无恙走过来的顾洲远一行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只能说:“王爷神威。”
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颤巍巍的敬畏。
顾洲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大人,后续的事便交给你了,岑古和那几个峒公,活着的都带过来,我有话要问。”
只此一战,镇北王在峤南彻底封了神。
白茅寨被天雷夷平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包围着的山林和城镇。
茶馆里说书先生连夜改了词,将那段“王爷乘天火飞临白茅寨”的故事讲了又讲,底下听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峒寨之间传得更加离谱,有人说王爷座下有九天雷公相助,一挥手便是万道雷霆劈落。
也有人说白茅寨一夜之间变成了焦土,是被天罚降下净化的结果。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寨子,第二天便差人送来了牛羊米粮,说是“犒军”。
顾洲远笑了笑,没拒绝,也没多说,只让人照单收下。
他知道,这些东西是投名状,也是试探。
他收得越从容,那些人便越安心。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岑古没有跑。
他从那棵大槐树下站起来时,头发白了大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脊背都弯了几分。
他被郡兵押到顾洲远面前时,没有跪,也没有吆喝,只是盯着顾洲远看了很久,最后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洲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坐在一张行军椅上,手里习惯性地转着一枚玉佩,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老去十岁的峒公。
“岑古,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岑古嘴唇又动了动,最后只道:“成王败寇,要杀要剐,随你。”
声音干涩得像被火烤过。
“好。”顾洲远把玉佩往桌上一搁,“在你死之前,有些事情得交代清楚才行。”
岑古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被拖下去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紧接着,那些跟着岑古一起起事的峒公,一个接一个地被押到了顾洲远面前。
他们不像岑古那般硬气,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把该说不该说的全倒了个干干净净。
从邓家送粮到官府暗中送兵器,从哪几个官员收了山寨的好处,到哪几个衙役暗中传递情报,账本、书信、人名、日期,事无巨细,全供了出来。
一长串见风倒的官员被牵连出来,足有十七八人之多,从县衙门的捕头到郡兵营里的副尉,甚至还有一位程姓通判。
赵安国看着那份名单,手都在抖。
这上面好几个是他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同僚。
他不敢做主,捧着名单去找顾洲远,问该如何处置。
顾洲远翻了翻那份名单,脸上并没有多少怒意,甚至语气也很平常:“这些人嘛,我是没什么功夫跟他们耗,赵大人,你差一队人,把这些犯官都绑了,直接押送京城,连同岑古和那几个峒公的口供,一并交给皇帝处置。”
赵安国愕然:“王爷,您不亲自审一审他们?”
顾洲远摆摆手:“审不审的,有什么区别?让皇帝陛下去发落,也算是给朝廷一个交代。”
“我若在地方上把他们都定了罪,朝里有些人反而会说镇北王越权专断,送给皇帝处置,比什么都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