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孤军(7)
第一发落在北崮山的炮弹,掀翻了正斜面一间伪装的观察哨棚。
观察哨早在炮击前十分钟就撤进了坑道。哨棚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截用来迷惑日军的假炮管,被炸上了天。
南线,日军第16师团第9联队的进攻,就此拉开序幕。
第9联队原本作为第16师团的预备队,开战以来不像其他主攻联队那样经过了惨烈的大战,建制完整,兵员满额,弹药充足,求战心切。
联队长片桐护郎大佐站在中央门的城墙上,举着望远镜,向北崮山看了很久。
城门外的京沪线前的开阔地上,步兵集群正在展开,行军搜索队形,稳步向北崮山推进。
片桐护郎信心十足。
38联队佛晓的惨败,他当然也知道了,但他不信邪——华夏一支旅级部队,孤立无援之众,靠伏击占了便宜而已。
今天正面强攻,炮兵开路,飞机掩护,他倒要看看那支华夏军还能有什么花样。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联队一出中央门城墙,就被幕府山西峰上观察哨的炮队镜发现了。
它们一跨过京沪线的路基,北崮山观察哨的眼睛,就时刻不离死死咬着它们。每一个重要目标,换算成一组组四位坐标,顺着电话线,一个字一个字地报向劳山指挥所。
目标,敌行军纵队,坐标——XX-XX
观察哨报出一串网格坐标。
劳山指挥所里,林日藩对着话筒复述坐标,随即下令。
主峰南坡,余家山反斜面,150毫米重炮阵地,六门重炮早已装填完毕。
全营——齐射!
六发150毫米高爆弹同时出膛,越过山脊,飞行了十余秒钟,砸在日军行军搜索队形的密集区域。
爆炸的烟柱腾起来的时候,日军的行军队形,正好走到网格中。
一轮急袭,落点误差不超过五十米。
日军还没来得及展开的队形,当场被打散。
人和骡马的残影混着泥土石块飞上半空,行军纵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拦腰斩断,前队后队各自乱成一团。
纳尼?!
第一梯队大队长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帽子都被强大的冲击波吹飞了。
炮击?这么远的距离,这么准的落点——对方是怎么看到自己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更不知道,他此刻所在的位置,他身后集结的两个大队,联队弹药堆积点的位置,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被标在一张万分之一的地图上,编成一个个四位数的网格坐标。
战前又用二分法细化过一遍——25米一个格。
他就像一颗棋子,他的每一步,都走在别人三个月前就画好的棋盘上。
---
第一次进攻,就这样在集结阶段被打散了。
片桐护郎不服。
一阵猛烈的炮火过后,碎石飞溅,草木燃烧,整面山坡腾起灰黄的烟尘,北崮山的表面阵地已被轰得面目全非。
他重新收拢部队,改为多点散开、小群多路,避开炮火最准的那片洼地,从三个方向同时摸向北崮山。
这一次,日军学乖了,散得很开——炮,不好打了。
可是当日军摸到北崮山正斜面前沿,开始向上攀登的时候——
北崮山反斜面坑道里,3团2营营长放下电话,平静下令:迫击炮,拦阻射击。
配属北崮山的重火力分队,开火了。
四门82毫米迫击炮——两门是原来营属炮排的,两门是溃兵们用命背出来的——从反斜面掩体里探出炮口。
炮手们看不见山那边的动静,只听观察哨报过来的数据。
敌步兵集群,坐标xx-xx,——放!
炮弹越过山顶,正好落在高地正斜面的半坡上。
攀上正斜面的日军步兵,视野里是一片空无一人的阵地——没有工事,没有火力点,没有一个人影。
他们愣住的这一秒,就是死神降临的这一秒。
迫击炮弹在他们中间炸开。
紧接着,空阵地棱线附近、两边侧翼,突然翻开了几块伪装的木板和草皮——火力点活了
民24式通用机枪的弹雨,从他们上泼下来,交叉弹道,把整个表面阵地笼罩成了一片火网。
高地上的日军,进不得——前面和左右,都是绝死的弹雨。
退也不得——退,就是把自己的后背留给弹雨。
留也不得——光秃秃的正斜面上,只有弹坑和烧焦的草木。
日军士兵成片地倒在正斜面上。活着的连滚带爬滚下山坡,尸体和武器丢得满坡都是。
我们的炮呢?!炮兵都死绝了吗?!片桐护郎在后方声嘶力竭大吼。
炮兵回答他的是沉默。
他们的炮弹一直在往北崮山正斜面上倾泻,把正斜面犁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华夏国军的火力点,是从山背面冒出来的。
攻山,攻的是正斜面。守军,守在反斜面。
炮弹打得再准,隔着一道棱线,也全部落空。
炮弹,打不到山背面去。
天黑之前,日军对北崮山、小龟山发起了三次进攻。
三次,全部被打下山去。
三次,每一次都是在不同阶段被绞碎——第一次在集结地域,第二次在正斜面,第三次,日军一个中队一度冲上北崮山棱线,结果冲在最前的尖刀小队五十三个人,逃回来九个。
---
16师团部。
中岛今朝吾盯着参谋在地图上标注的落点,脸色铁青。
参谋的铅笔每落下一个红点,就代表一轮精确的炮火急袭。
短短一个下午,红点在幕府山南坡的地图上密密麻麻,几乎连成了片。
每一个红点的位置,都精准得可怕——不是砸在阵地上,是砸在上。
查清楚了吗,中岛今朝吾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支那军的炮兵,为什么打这么准?
参谋摇头:他们没有观察气球,也没有发现明显的观察哨。但可以确认,对方各高地上都有炮队镜反光,他们的炮兵观察体系……非常完善。
中岛今朝吾沉默半晌,说出了那句后来在16师团内部流传了很久的话:
对方的炮兵,长了眼睛。
---
西线,上元门。
第6师团的部队沿长江南岸的土路东进,先头一个大队,成行军纵队,大摇大摆地扑向上元门。
他们有理由大摇大摆——下关方向没有遇到成建制的抵抗,江滩开阔,视野良好,谁能想到这里会有埋伏?
他们不是没有听说过就在今晨,38联队在京沪线上的遭遇。
只是忘乎所以了。
等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想起来了,也晚了。
老虎山炮台,六门要塞炮的炮口早已放低,直指沿江土路。
这六门老式要塞炮,口径大,射速慢,打运动目标非常勉强——但打一条被江滩和江水夹死的土路,绰绰有余。
目标,敌行军纵队先头。炮台长的声音在掩体里回荡,一号炮至六号炮,依次急促射——放!
六门要塞炮依次开火,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整个炮台簌簌落土。
第一轮炮弹,覆盖了日军先头分队。
每一发炮弹落进沿江土路的行军纵队里,都能横扫一队人。
江滩上没有任何遮蔽,土路一侧是山,另一侧就是长江——日军士兵跳进江边浅水,趴在烂泥里,进退不得。
第二轮,校正之后,打得更狠。
行军纵队被截成三段,队首队尾各自挨了一轮,中间的扔下死伤的同伴,掉头就跑。
要塞炮的炮手们打红了眼。
这些江宁要塞的老兵,守了一辈子炮台,打靶的次数比打仗的次数多。今天,六门老炮总算又开了一次了荤。
炮台角落里,要塞技师老周头蹲在他亲手抢修的那门炮旁边,给炮闩上油,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这门炮上月被日机炸坏了驻退机,要塞仓库里没有备件,所有人都说废了。
前天夜里,老周头带着两个徒弟,把一门彻底报废的同型炮拆了,零件一个一个对,装了拆,拆了装,整整干了一夜,天亮前,这门炮重新可以击发了。
打得动就好,打得动就好……老周头嘴里念叨着,老伙计,报仇了。
日军的第一次西线进攻,在江滩上留下了几十具尸体,远远退了回去。
一个下午,又冲了两次。
两次,都是在江滩上被要塞炮的交叉火力打回去。
开阔地上无遮无拦,日军的尸体在江滩上摆了一层,退潮的江水把血迹冲进长江,又涌上来。
黄昏时分,西线日军指挥官向上报告:沿江土路有重炮封锁,正面强攻无法得手,请求海军舰艇支援——
回电只有一句:江阴阻塞线未清,舰队无法溯江。
西线的枪声,沉寂了下去。
---
东线,乌龙山。
山田支队对乌龙山要塞的进攻,从上午打到深夜,炮声就没有停过。
乌龙山要塞是江宁要塞体系的重要一环,守备部队是江宁要塞部队——不是教导总队的建制,宋鸿飞指挥不了,也没有余力派一兵一卒去增援。
他能做的,只有看。
幕府山东段的观音门、铁石岗两个支撑点,一整天都处在战备警戒状态。日军的便衣侦察试探性地靠近了几次,都被警戒分队的机枪打回去,双方没有爆发大战。
但东线的压力,所有人都感觉得到——乌龙山的炮声一阵密过一阵,一阵近过一阵。
要是乌龙山丢了,山田支队就能抽出手来,从东面直扑观音门、燕子矶。
燕子矶和幕府山山的渡口,就完全暴露在日军的兵锋之下。
“命令观音门、铁石岗,宋鸿飞下令,抓紧一切时间加固工事,把石缝里的坑道再往深里掏。”
他顿了顿。
乌龙山,撑不了太久了。
---
黄昏,南线日军第三次进攻被打退之后。
天上没有了日机,日军炮兵的观测也大打折扣。
宋鸿飞抓住了这个空档。
装甲编队——出击!
幕府山主脉连绵的群山下,战车3连和装甲搜索连撤去伪装,二号坦克和豪须装甲车轰鸣着冲出隐蔽的山谷。两支编队分别沿余家山和小龟山的山脚,向日军两翼迂回。
日军进攻部队刚被打退,正在缩回出发阵地重新收拢,完全没有料到——这支守军,居然还有余力反冲锋。
20毫米机关炮的弹雨横扫日军集结地,坦克和装甲车前三角队形展开,从两翼碾压过来,声势骇人,气吞万里如虎。
日军的散兵像炸了窝,狼奔豕突。
等日军后方的联队炮和平射炮匆匆架起来,战车已经掉头,撤回了反斜面。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一来一回,犁了两遍。
打完就撤,绝不恋战——这是铁律。
赵鹊振从炮塔里钻出来,摘下坦克帽,远远冲着日军退出的方向咧嘴一笑:
值了!够小鬼子晚上做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