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孤军(8)
夜晚,浦口。
桂率真站在长江北岸的江堤上,向南了望。
南岸金陵城的方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是下关一带的大火,隔着1千多米宽的江面,把江水照出一道暗红的波纹。
南岸不时可见爆炸的火光,隆隆的炮声远远传来,一夜未停。
临近拂晓的时候,炮声甚至一度变得更加密集起来——听后来过江的士兵说,那是三旅打了一次伏击战。
“干得漂亮,这小子,总能出人预料。”桂率真面露喜色,心中暗暗佩服。
他撤过江后没有走,率总队部在码头和车站收拢总队渡江的各单位人员。
到了上午,从下关带出来的总队部人员和陆续过江收拢的官兵,总共九千两百多人——全总队三个旅六个团总共两万余人参战。
人人满身硝烟,但没有一个人丢掉了武器。
派出的联络军官带回来一个坏消息:日军国崎支队正从江浦方向迂回压来,企图抢占浦口,切断津浦线。
浦口,是三旅和数万军民渡江北撤的生命线。浦口一丢,长江以北没有立足之地,渡过去的几万人,就是第二波。
浦口,第1军,胡宗南部。桂率真似自言自语地道。
桂率真把军帽正了正,对身后的军官们说:走,去第1军。
没有后援补给,参谋处长提醒,总队长,要不……先向滁州司令部方向转移?
桂率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往哪儿转?桂率真声音不高,却甚是严厉,我的兵还在南岸背水作战,数万老百姓还在翘首以盼,我们要往哪转移?
教导总队还有一个人在南岸,我就守在浦口,哪儿也不去。
浦口第1军指挥部。
第1军的参谋们,看着眼前这支从南岸撤过来的部队,都有几分意外——满身硝烟,队列却是齐整的;枪,一支都没有丢。
这黑夜白天里,从江上撤过来的溃兵,他们见得太多了。
但能够保持建制完整、武器齐全、队列严整,在江北的寒风中巍然不动的队伍,只有这一支。
更让参谋们奇怪的是,这支过了江的部队并没有继续撤走,而是非常坚决的表示要在浦口接应后续部队,不像其他部队那样——马不停蹄恨不能一秒都不多待。
率真兄,总队的主力,还在南岸?17军团军团长胡寿山忍不住问。
南岸还有一个旅。桂率真说,在幕府山,守着渡口,为几万军民阻挡日军。
第1军指挥部里一下安静了。
胡寿山恍然大悟:“第三旅吗?早上撤过江的部队都在谈论着,说拂晓的时候幕府山打了一次胜仗,是教导总队打的。”
一支深陷重围的孤军,还能打胜仗,足以让第一军都肃然起敬。
面对桂率真的要求,胡寿山沉思着道:“率真兄,此事还得卫戍司令长官部决定,要不先请示唐司令作何指示?”
桂率真苦笑,淡淡地道:“现在长官部已失去司令部的职能,寿山兄,我这九千多人的后勤补给关系——还得先通过三战区接洽。”
胡寿山点点头,说道:“率真兄敬请放心,这一点我还能尽些绵薄之力。”
---
和第一军联络好部署。
桂率真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又望了望南岸,转身问总队部的参谋:邱参谋长……有消息吗?
有一个后面撤过来的参谋摇头:我们在向下关撤退的时候就走散了。有人说他回城里收拢散兵去了……总队长,城里的情况,您也看见了。
桂率真沉默了。
良久,他方开口:三旅联系上了没有?”
“还没有。”
“电台不要停,继续呼叫。”
“是!”
---
入夜,第一个夜渡高峰。
白天被日机压了整整一天的渡江作业,在天黑之后全面展开。
四艘交通艇全部出动,数十条木船和渡筏来回穿梭。
维克斯水陆坦克的车体浮在黑沉沉的江面上,螺旋桨搅起白花花的水花,艇后拖着一长串用充气轮胎、空油桶和木材扎成的渡筏,像一列小小的列车,缓缓驶向八卦洲。
每一串渡筏上,都坐满了人。
火把和风灯在江面上连成断续的光链,从燕子矶一直连到八卦洲,再从八卦洲连向北岸。远远望去,漆黑的长江上,像有一条铺着灯光的路。
两夜都没有怎么合眼的海军上尉举着铁皮喇叭,站在渡口最前端:一筏十二个——多一个都不行!
渡筏上,一个母亲把熟睡的孩子裹在棉被里,用布带紧紧绑在自己背上,双手死死抓着筏子上的缆绳。身边的老汉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全家仅剩的几件冬衣。
引擎的轰鸣声盖住了一切,也盖住了哭声。
八卦洲南岸的水线上,接应的马灯一明一灭——那是中转站的信号。
水兵们穿着单衣喊号子,渡筏靠岸,人群下筏。
八卦洲另一头,另一波人群,一批批登上渡过北岸的接应船。
白天,人群在八卦洲上的竹林和齐人深的芦苇荡里隐蔽,不许跑动,不许生火——烟一起,日机就来。
日军的侦察机每天天一亮就来,在天空不断盘旋着,观测气球更是一刻不停。
一到白天日军飞机飞来,大规模渡江就被迫停止,只能趁着日军战机离去的空隙,零星抢渡。
天亮的时候,北岸联络站传来消息:昨夜渡过江的军民,六千一百余人。
八卦洲的芦苇荡里,还隐蔽着数千人,等下一夜。
宋鸿飞看着电文,在地图上的北岸,重重画了一个圈——六千一百。
每多守一个白天,每多渡一个黑夜,就多六千个活人。
---
又到拂晓。
日军没有再从南面进攻——他们换了打法。
天刚亮,日军的航空兵和重炮,对幕府山多个前哨支撑点的正斜面,实施了持续猛烈的轰击。
日军不是傻子,并不是它们不想轰炸反斜面,而是由于幕府山脉的地形限制,重炮轰不到,飞机的投弹航线也很难把炸弹精准投到反斜面——除非它们肯不惜血本。
轰炸机一波接一波俯冲投弹,105毫米以上的重炮群反复覆盖,山头上碎石横飞,烈焰滚滚。
甲二台的88毫米炮对空猛轰,日机不敢压低高度,投弹散成一片——但炸弹,还是一枚接一枚砸下来。
红山附近,一队日军炮兵不知死活,大胆前推——榴弹炮越过京沪线,一直推到南十里长沟的矮堤后面,抵近射击。
对于日军主动送人头上门,岂有不笑纳的道理。
我军炮兵喜出望外,观察哨眼睛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
林日藩按耐住狂喜,下令:“先不打!等它们放列下驻锄再打!让它们一门都跑不了!”
推过头的两个日军中队,驻锄刚打进土里,一炮未发就被余家山反斜面的150毫米炮群按火控网格精准点名——一轮急袭,连人带炮被掀进了沟里。
从那以后,日军的炮兵再不敢抵近架炮,只能缩在射程边缘猛轰。
一整个上午,老虎山、北崮山、小龟山、铁石岗,被犁了一遍又一遍。
山头的沙土被炮火硬生生炸得松散了,石头烧得发白,棱线变成月球表面,焦黑的弹坑一个摞着一个。
从金陵城北和紫金山上望过去,幕府山南坡像是被投入了熔炉。
劳山的坑道,在山的肚子里,是一个天然的石洞。石洞附近有泉眼,形成了一个小湖,终年不干涸。
爆炸声穿过整座山,传到坑道深处,只剩下一阵阵沉闷的滚动,像极远的天边打雷。坑道顶上的油灯,火苗纹丝不动。
掩蔽部里,参谋们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爆炸声,捏着铅笔的手指发白。
宋鸿飞悠然靠在坑道壁上,闭目养神,仿佛外面响的不是炮,是雨。
旅长,周怀瑾忍不住,日军把家底都掏出来了,这炮火密度……
慌什么。宋鸿飞眼睛都没睁,炮弹炸的是山皮。我们的人,在山肚子里。
让各支撑点报一下情况。
五峰连绵,电话线同样在反斜面和弹着盲区,畅通无阻。
各团相继报来:
老虎山,炮台顶上挨了数发航弹,人员无伤亡,伪装棚塌了半边——六门要塞炮完好。
北崮山,正斜警戒哨牺牲2人。
小龟山,观察哨转移到备用位置,人员装备无一损失。
铁石岗,石质坑道滴水未漏。全营在坑道里啃干粮,等鬼子。
宋鸿飞睁开眼睛。
看见没有。他对周怀瑾说,小鬼子的炮弹,一万发,换我们两个人。
这笔账,它们做不起。
---
猛烈的炮击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
炮火延伸,压制射击。
日军步兵上来了。
这一次,南线的日军学得精了:不等炮击完全停止,步兵就贴着弹幕往前爬。
爬上被炮火反复犁过、已成一片死寂焦土的表面阵地。
这群悲催的日军,一路上已经爬了几回:
过南十里长沟的时候,他们不敢再走工兵搭建的便桥——桥的目标太大,我军炮兵观察哨日夜盯着,完全是个火力陷阱。
挨了几顿炮之后,日军步兵分成小群,从河湾的几个渡口蹚水而过,爬过冰冷的河滩,棉裤被寒冷刺骨的江水泡透,小JJ都被冻得没知觉了。
炮火刚一延伸,日军紧跟冲上棱线。
出乎日军意料,只见映入眼帘的反斜面,没有人。
阵地,是空的。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中队长愣住了——打了半天,炸了半天,支那军人呢?!
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之后。
“突击!翻过去!攻击主峰!”日军中队长指挥刀一指主峰方向。
但是,他随即就明白这是多么致命的决定。
棱线背后的反斜面上,伪装的射击位翻开,倒打火力点喷出火舌;
左侧老虎山、右侧小龟山方向的侧射火力——迫击炮和超越射击的重机枪,同时开火,交叉弹道封死了整条棱线;
主峰劳山方向,五峰主阵地的俯射火力像瀑布一样泼下来;
头顶上,急促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150mm和75mm炮群按坐标实施的急袭,覆盖了棱线和表面阵地整个纵深地带,日军后续梯队被打断。
倒打,侧射,俯射,急袭。
四重绞杀,同时落下。
翻越棱线的日军,刚以为终于攻上了反斜面,没想却是像一头撞进了一台巨大的绞肉机。
人体和太阳旗一起被撕碎,冲锋队形在在第一波火力覆盖中顷刻崩溃,活人踩着死人往山下滚。
日军中队长环顾四周,四面火力,就像一口锅。他似乎明白了,此刻的他就是一条躺在锅底的咸鱼。
反斜面是一个血肉的熔炉,熔的是日军的血肉,顷刻间吞没了一个中队。
在老虎山、北崮山,在小龟山——一天之内,同样的场面重复了三次。
三次进攻,三次近乎全队覆没。
日军联队长目眦欲裂,面目扭曲。
一个大队报销了,却连敌人的面都没看到。
山背后是怎么回事?
没人能回答,带队的中队长已经融化在熔炉里。
零星逃回来的士兵惊魂失措,语无伦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黄昏时分,日军前线指挥官向上级报告,电文里有一句话,很快传遍了整个派遣军:
炮弹掀掉了山顶,掀不掉山背面。
---
战况激烈的时候。
“旅长,总队长来电!”电台员把电文纸递给宋鸿飞。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
已抵浦口。正协助17军团组织防御,接应渡江。三旅坚守幕府山,掩护军民,浦口有我,退路无虞。
宋鸿飞接过电文。
浦口有我,退路无虞。
八个字,重若千钧。
总队长在浦口,他抬起头,给我们守着后路。
指挥部里的参谋们、通信兵们,人人脸上都亮起来——后路,稳了。
---
日落后,东线传来消息。
经一日一夜苦战后,乌龙山外围守军第二军团利用隐藏江边的民船渡江撤走,乌龙山要塞弹尽援绝,要塞守军毁炮撤退。
山田支队随后攻占了乌龙山。
消息传到劳山指挥所,坑道里安静下来。
宋鸿飞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在乌龙山的标记上,缓缓划了一道。
划完,他握着铅笔,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几秒钟。
乌龙山不是3旅的阵地,守乌龙山的,也不是他的兵,是江宁要塞的兄弟部队。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幕府山地图东侧。
乌龙山一失,山田支队再无后顾之忧——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调头西进,直扑向幕府山。
观音门。宋鸿飞的手指点在地图上,让6团加强戒备——
下一个考验,是他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