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番外 最终观测08＃1－－－以实玛利：：大湖的女儿
裴廓德号的甲板在脚下剧烈起伏。
亚哈站在船头。
“所有船员！”
裴廓德号就快抵达那令人憎恶的白鲸了！不要松懈！我会引领此次航海驶向胜利，然后航向最近的港口！”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水手们握着缆绳、鱼叉、舵轮，每一个人都严阵以待。
“回答呢！”
“……是！船长！”
以实玛利的声音混在人群里。
船员们散开了，各回各的岗位，检查索具，清点鱼叉。
以实玛利正要转身，一只手重重地落在她肩上。
“感觉如何，船员以实玛利？”
挡在她前面的人是亚哈。
以实玛利深吸一口气：“……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亚哈嗤地笑了一声。
“害怕？你？以实玛利？别再惹人发笑了！好好看看你的腿吧！你的双腿在颤抖！”
以实玛利看下去，自己的双腿正在不停地打颤。
“……就是害怕地在打颤吧。”
“别开玩笑了！”亚哈大声驳斥。
“以实玛利！你是在兴奋地颤抖！对！没错！你是在因为能宰了那头该死的畜生而发抖！你是在因为即将战胜五大灾而发抖！”
她往前逼了一步，以实玛利下意识后退，后背撞上船舷，退无可退。
“你的眼神早就暴露你了！以实玛利！你的眼里没有害怕！只有疯狂！远胜于我的疯狂！远超亚哈船长的疯狂！”
“正是因为这份疯狂……我才会在那码头上邀请你加入裴廓德号！以实玛利！”
以实玛利一愣：“……疯狂？”
亚哈冷哼一声，径直走向船长室，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无所谓了，以实玛利。无论如何。这就是最后了。”
以实玛利站在原地，慢慢转身，将双手搭在船舷上，低头看向水面的倒影。
她盯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真的有疯狂吗？
……
风暴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天空变得昏暗，浪潮在前方翻涌，雨水从天上灌下来，裴廓德号在风口浪尖上不断摇晃。
水面之下开始有东西在动，密密麻麻地从湖底浮上来，绕着船身游弋。
“人鱼！”了望台上的水手声嘶力竭。
苍白的人鱼顺着船体往上攀爬，水手们在甲板上和它们撕打在一起。
终于，待到人鱼被清理完毕，远方的湖面传来一声巨响。
一整面白色的皮肤从水面下升起来。不……那不是皮肤，只是一只眼睛，仿佛山岳。整片天空只剩下白鲸的瞳孔在慢慢转动。
亚哈站到了船头，看向白鲸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令人憎恶之鲸终于进入我们的视线了！让我们回应他的喊声！杀掉那令人憎恶的……白鲸！”
“所有人一起！让我们杀掉这有着世界上和都市中所有恶的……这条将所有人都逼至死地的，令人憎恨的邪恶！”
“你们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不公、所有的离别，都是由这头鲸产生的邪恶所致……所以我们要杀了它，让这世上的一切都恢复原状！喊出来！大叫吧！”
亚哈船长手持捕鲸枪，第一个冲了出去。
以实玛利看着她的背影冲进雨幕里。然后……一道巨浪打下来。
……
以实玛利记不清之后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一股滔天的巨浪，随后那白鲸张开了仿佛能吞食天地的巨口，仅仅一瞬，他们引以为傲的裴廊徳号就被粉碎。那之后，意识不断模糊、颠簸，陷入一片黑暗。
以实玛利再次醒过来时，大湖的风暴已经平息，裴廊徳号和白鲸也已经不见踪影。
以实玛利趴在一块棺材上，腰上绑着一根绳子，棺材盖紧闭着，里面装着魁魁格提前准备好的淡水、干粮。
她不禁想：如果靠着这些物资，再加上她作为水手的方向感与经验，如果运气够好，在大湖生存的机会并不渺茫。然后，说不定她能漂流到U巢，回到都市……
但这是废物的思维。
她想起了亚哈站在船头时的背影，想起了魁魁格在她旁边哼过的歌，想起了甲板上那股刺鼻的味道，想起了每一个水手。
“白鲸一定还没走远……”
“即使被吞入腹中，也不至于这么快被消化……”
“还有机会……”
“……哈。也许我是真的疯了。”
她松开绳子，朝着与都市相反的方向漂去。
……
大湖上很少有真正平静的日子，但以实玛利漂过的这些天，竟然一个风暴都没碰上。或许是运气，或许是上天庇佑。
终于，她又来到了那片浮游摇曳的灰暗湖域。
以实玛利知道，白鲸所过之处，所有水域都会被一片苍白覆盖。
而现在，这片白化的痕迹还没有消散。
她调整方向，没有片刻犹豫，跟随着苍白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听见了那声吼叫。白鲸浮出水面，一只苍白的眼睛往下看。
以实玛利仰着头，和那只眼睛对视。
她知道，白鲸的表皮无比坚硬，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内部突破。
于是，她毫不害怕地对上白鲸的目光，伸出右手，朝它比了个中指。
“吼——”
白鲸再次张开巨口，如同吞噬裴廊徳号一样，吞噬以实玛利。
以实玛利在黑暗中坠落，最终，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缓缓睁开眼睛。
她浑身挂着鲸腹的黏液，头发糊在脸上，四周全是暗红色的肉壁微微蠕动。
下一秒，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传来：
“……哈哈哈哈哈哈！以实玛利！我说的没错吧！”
亚哈站在不远处她的白发被黏液结成硬绺，脸上全是干涸的血垢。其他船员都站在她身后。
“你比我！比这里所有人！都还要疯狂！”
以实玛利看着亚哈，这种时候她反而一点恐惧的情绪都没有了，只剩下如死水般的冷静。
“船长。走吧。去杀死白鲸。”
……
她们在黑暗里走了很久。这里没有日也没有夜，他们只能凭感觉在肉壁上刻下记号，以及记录流逝的时间。
争吵是数不清的。亚哈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来，她不惜放弃任何船员，以实玛利却决不允许伙伴的生命被随意抛弃。
亚哈看不起以实玛利的做法，但不知为何还是默许了她的主张。
白鲸体内没有补给。饿了，她们就吃死去的人鱼；渴了，就把鲸油过滤、烧开。
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会加快白化的进程。但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这样做。
如果一切都是为了杀死白鲸……
终于，不知多少日月后，就在他们即将精疲力尽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通往白鲸之心的路。
亚哈劈开最后一道肉壁，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以实玛利站在她身后半步，也看见了，那颗苍白跳动着的心脏。
“这就是……白鲸的心脏……”
“我们……”
亚哈用尽全部力气，将捕鲸叉高高举起：“所有船员！那畜生的心脏就在前面！上啊！拿起你们的捕鲸叉！那家伙绝不会如此轻易地被你们杀死！用你们的力量——为船长开辟道路！”
魁魁格第一个投掷出捕鲸枪，但捕鲸枪没有飞向心脏，而是直直插进心脏下方的肉壁里。
她太虚弱了，一路上，她几乎把自己的食物都偷偷分给了以实玛利。
亚哈见到这一幕，愤怒地咆哮：“魁魁格！你这个废物东西！！”
“心脏！瞄准心脏！！”
其他船员纷纷投出捕鲸枪。捕鲸枪撞上心脏的表皮，只刮起几道浅浅的白印，心脏表面连一滴血都没渗出来。
“放开！让我来！”
亚哈推开面前的人，拖着捕鲸叉冲向心脏，将全部力量都压在那一击上，捕鲸叉刺入心脏最外层，只破开薄薄一层皮，几滴红色的血液顺着枪杆淌下来。然后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亚哈整个人震飞出去，撞在墙上砸出一声闷响。
“呜——”
白鲸像是感受到心脏处传来的刺痛一样，发出诡异的尖叫。
声音很快传到心脏处，心室剧烈震颤，紧接着一股狂风从不知哪个方向灌了进来，伴随而来的是浪潮般的组织液，冲刷着整个心室。
“以实玛利！抓住捕鲸枪！”
以实玛利在轰鸣的洪流中听见了那几个字，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她伸出手，抓住了那把插在心脏上的捕鲸枪。
除了她以外，所有船员都被汹涌的浪潮席卷而去。
“船长！魁魁格！”
“以实玛利！”亚哈最后的声音从洪流的尽头传来，“杀死它！一定要杀死它！！”
“……唔！”
以实玛利挂在捕鲸枪上。她在尝试把枪尖往更深的地方刺，但白鲸的心壁实在太过坚韧，枪尖只破开一层表皮便再难寸进。
组织液还在上涨，先没过脚踝，再没过膝盖，然后是腰部，胸口，脖子……
内脏的碎片、凝固的油脂、消化了一半的残骸，全裹在一起，向着她挤压，黏附上了她身上每一寸的皮肤。
以实玛利身处黑暗，自我在溶解，意识在一层一层剥落。
她逐渐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忘了为什么自己的手还握着一根捕鲸枪不放。
但是，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忘记。
“一定要……杀死你……”
“杀死……白鲸……！”
在沉沦中，心脏持续缓慢地流下血液，那些血液透过捕鲸枪，流进以实玛利脸上、口中、皮肤里。
她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喉咙可能早烂了，她仅靠着白鲸心脏滴下的血液维持生命。
大湖一夜无风，月光倾泻而下，万里无云，天上的星光闪耀。
高中之中，一颗星辰洒下光辉，繁星深爱人类，降下垂眸，回应人类的祈愿。
星光穿透湖面，穿透白鲸的表皮，笔直向下，抵达那颗还在搏动的心。
以实玛利的皮肤正在溶解。她看不见，因为眼睛已经烂掉了一只。她的毛发早已脱落殆尽，取而代之覆盖在她体表的是白鲸的白化质层。但这白化与鲸心的血混在一起，在她的身体上互相抵消成了一层新的壳膜。
不知为何，她转化为人鱼的进程到了一半便终止了。
无数人鱼从四面八方簇拥而来。以往，这些生物会用尖牙与利爪夺去水手的性命，但此刻，它们扑向的是心脏。
人鱼不断撕咬心脏。
渐渐地，心搏的跳动停止了。
…………
在大湖上混迹多年的收尾人之间，开始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
如果你在某次航行途中听见海鸥的鸣叫，留神。你很有可能看见她。
别移开目光，但也别靠得太近。
她会从浪里升起来。起先是橙色卷发的发梢，像一簇被水浸透的晚霞，然后是她微垂的白皙面颊，然后是肩，然后是那件裹在她身上的婚纱。那婚纱真白，不像是都市里有的东西，倒像是层薄薄的月华，被她披起来做了衣裳。
她被无数鲸和人鱼簇拥在正中，它们收敛尖牙，安静地替她拨开前方的水波。
她张开嘴时，不会有声音，但你一定听得见。那是从未被谱成曲调的歌，比任何音乐都要动人。
她若受伤，不要靠近。她流下的血，每一滴，都会让湖面上所有的生命为她暴怒。人鱼会撕裂你，鲸群会撞碎你的船，哪怕那条鲸早已死去多年。
“她一定就是大湖的女儿吧。”
如果不是大湖的女儿，如何能号令所有的人鱼和鲸。
大湖的女儿日复一日地在各个流域游荡，是在寻找什么人吗？或者是等待着谁将她杀死吗？无人知晓。
听说靛蓝老人正在寻找大湖的女儿。也许那位传奇收尾人又会添加一个新的传奇经历吧。
…………
边狱公司最终观测档案编号08#1---以实玛利::大湖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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