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浅情人不知
俞成靖不知何时来的，正坐在案前看她最近写得几章游记。
他愈发不避人，连白天也敢来明鸾的寝室内。
见她进来，夸赞道：“陆栎确实用心了，吴郡这几章写得尤其翔实。”
自明鸾在宋州单独行动后，每到一地，俞成靖便安排熟知当地的女子陪同她微服采风，或是官员亲眷，或者当地名望。
既能保护她，又能协助她修书，也不会像侍卫随从那般令她不自在。
可俞成靖体贴周到的安排只会令明鸾不安。
独特的眷爱令人着迷，但她又清醒地意识到，俞成靖想要的肯定越来越多。
明鸾站得远，俞成靖示意她过去。
“今日怎么怏怏的？是不想与陆栎分别吗？我召她入京做你的女官。”
明鸾忙拒绝道：“既不知她的志向，何必贸然打乱她的人生安排呢。”
俞成靖本也不在乎陆栎，不过是想讨明鸾的欢心罢了。
“阿鸾，我迎你入宫，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此言一出，吓得明鸾登时抽回自己的手，心想：他发什么疯。
俞成靖料到她不肯。
怕运河水枯难以行舟，所以回程需日夜兼程，每到一处除了必要的补给，宝船不会停靠，即使如此也要数月才能抵达东都。
俞成靖甫一回程就提出入宫的事，是打算用这几个月的时间去磨明鸾的心，磨得她心软，也就点头同意了。
他情绪这般澎湃，明鸾怕自己的反应触怒他，找补说：“现在这样相守不也很好吗？”
俞成靖复又牵起她的手，说：“我要这水中月镜中花做什么？”
明鸾心想：还是雁鸾看得通透，早就道破了玄机。
俞成靖毕竟是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怎么肯像赏花一样，只将她摆在屋子里看呢。
明鸾虽对男女之事无大防，但确实不谙熟，她不知该如何风雅又游刃有余地回应这炽热的邀请和表白。
“鸾鸾，我想与你做夫妻，我们本来就该做夫妻。”
她终于回应俞成靖的目光，期期艾艾地回答道：“这——不合礼法。”
“两个情投意合的人若不能厮守才是泯灭天理。”
明鸾的生涩让俞成靖误以为她在害怕，所以他尽量克制自己。
他心想：若是逼得太紧，恐怕明鸾会误会自己是个登徒子，急于一时欢爱才满嘴妄言。
明鸾别过头不肯再对上他的目光，有意逃避回应他方才的表白。
俞成靖以为明鸾此时不想见自己，便起身要离开，留她缓和心情好好考虑。
未曾想，明鸾伸手抓住了他的腰带。
明鸾有自己的顾虑，上次她拒绝俞成靖，惹他生气，结果便是他数日避自己不见。
今日他受挫更深，恐怕后果更严重。
澹台氏的覆灭让明鸾再一次见识到帝王恩泽的无常和绝情。
她抱负未展，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
心绪万千中，她抬头与俞成靖相视，颦眉蹙蹙。
纵使是铁石心肠，凝眸处也尽化作绕指柔。
俞成靖俯身在她额上轻吻了下，复又坐回她身旁。
“陛下何必为了我为难自己呢？”
明鸾转变思路去说服俞成靖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
毕竟私欲重的人根本不会替他人考虑，只会替自己考虑。
她一副通情达理，贤惠温柔的模样，劝道：“陛下自冲龄岁时便肩挑重任，舞象之年被立为储君，是怀瑾握瑜、才德兼备之人，今御极，圣德如尧舜，四海宾服。”
“妾，女流之辈，能侍奉陛下已是万幸，怎能因为儿女私情令圣天子的德行有亏呢。”
俞成靖方才眼神中的怜惜柔软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深沉的凝视。
这凝视令明鸾强烈地不安起来。
他用虎口托起她的下颌，目光已满布帝王的雄猜。
俞成靖并不厌恶明鸾任性，甚至当她表露出拒绝、不安、埋怨、厌恶等等坏情绪时，他乐意并充满耐心地安抚、弥补。
可明鸾若是非要巧言令色，先跟他虚与委蛇、两面三刀，他便要硬起心肠来。
明鸾虽是个百伶百俐的人，可他们相处时间还短，她还不懂，俞成靖所有的偏爱都是对她真挚爱意的回应。
若她滥用、糟践这份爱意，只能是自讨苦吃。
俞成靖脑子里有一百种手段，随便拿出一种，都能磋磨得明鸾乖乖就范。
可一想到上次，因为宁哥母女她着急上火大病一场，心又立即软下来。
俞成靖松开手，懊丧地说：“彼时我为太子，处境危险，更没能力保护你，所以不敢直面你的感情，只能回避压抑。”
“那时我只能懦弱地想，只要你幸福，自由安宁地活着，是不是我亲自给予的并不重要。”
“如今，在我有能力扫除一切桎梏和障碍，又能护你周全的情况下，上天又将你送了回来。”
“可你对我的感情却消退了——”
他垂着头，连挺拔的背和双肩都松垮下来。
“这便是所谓的人生长恨水长东吧。”
明鸾的性格是吃软不吃硬，更是外柔内刚，表面上对事对人无不包容谦和，若是触及逆鳞，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俞成靖越是威压她，她偏要长出一层又一层冰壳，针戳不进，水也别想泼进。
但他这会儿改用水磨功夫，明鸾的那些壳便化了，化成一滩柔软的水。
“靖哥哥——”
少年时的爱称让俞成靖转过头看向明鸾，目光交织，其中情意胜过千言万语。
俞成靖无比肯定，明鸾心里还是在乎他的。
虽然她成熟了，对他的爱慕不那么纯粹了，除男女之情外还糅杂了怜惜、陪伴、亲情、成就、依恋种种感情。
但这是好苗头，毕竟感情越复杂，他们的关系就越紧密。
爱欲向来脆弱易折、容易消逝，只有让感情交织成网，才能剪不断、拆不开。
“阿元，我会重新赢得你的信任。”
俞成靖揽她入怀，再次击起心中的战鼓。
他怀中依旧是甘松与龙涎混杂的香气，令明鸾纷乱的心变得既清明又平静。
她这一滩水如同落进了松林，散作千万滴雨，滴滴都融润进他的心田。
明鸾喟叹，心想：算了，都由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