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长亭连短亭
澹台庭臣因在府门前叫骂，劈砍圣旨，犯下大不敬的重罪，天子降旨将郡王府上下六百余口关押软禁于府中，并命新任扬州刺史顾新矩及刑部侍郎孟九详查办。
这一查不得了，再添数条重罪。
先是在王府中搜检出大量信函密笺。
原来澹台氏多年来外交朝臣，内结王子，其中不乏卓贾乱党。
又在府内搜检出大量僭越的兵器、礼器，且广蓄门客，操弄兵权，其不臣之心昭然。
最震惊的当属厌胜巫蛊之物。
澹台庭臣痴迷于各类占卜术，光是烧过的龟甲就搜检出五大箱。
俞成靖当即降旨处斩澹台庭臣，与其阴谋勾连的姻亲蔡氏被夷三族。
澹台家其余内眷宗亲一律被押往京中下狱再审，已被定罪的或充入军中，或充入掖庭为奴为婢。
一时间朝野震惊，毕竟澹台皇后才行册封大礼。
这还不足一年光景，未来得及享外戚尊荣就大厦忽倾了。
俞成靖以雷霆姿态处理了澹台氏，消息很快传回京中，由于此案还要再审，往深追查，所以内外命妇都不敢接近澹台镜，生怕受牵连。
“大家都疏远我，只你来看我。”
澹台镜正坐在殿中诵经，宫人来禀，说是解贵妃求见，她还提着一壶酒。
相对而坐的两人，互看彼此都笑了。
澹台镜穿深衣，梳华髻，但她却吃斋诵经，少与外人往来，过着居士清修般的生活。
自澹台家出事后更是闭门不出。
解节虽着道袍，但却用精美的宫绸素罗裁成。
她既不做功课，也不持戒，常常周旋于美酒宴会中交际。
“我是来恭喜你的”，解竹君斟酒。
澹台宝鉴一饮而尽，舒了口气说：“自我被迫进京参选，简直度日如年。”
“前有贾煜的提防算计，后有俞令光的淫威，我常常绝望地想，重回江东报仇雪恨的愿望还能否实现。”
解竹君又斟满一杯，分析道：“陛下迅速斩了澹台廷臣，却没有提削去爵位，似乎仍有意让恪儿回江东去。”
没有人比澹台镜更了解其中形势，她哂笑道：“江东高门士族根基深固，陛下是远虑之人，不会将收回的江东六郡再交回到这些人手里。”
“保留郡王府，收回马步水军，将六郡的重要官员全换一遍，这才是上策。”
“至于那些最看重门户威望的士族豪门，只需择几个才俊安排入仕，他们就会自觉遵礼颂圣，荣膺非常。”
解节今日来可不是恭喜这么简单，澹台镜心里有数。
于是主动提起解阙，说：“澹台庭臣一共有五个孩子，其中三个是蔡氏王妃的婢女所出，还有一个是张姓门客的妹妹所出，都养在蔡妃名下，所以这四个一个也别想免罪。”
“陛下也不会将爵位交由澹台家的其他男丁，只有你妹妹解琼台所出的澹台恪可以袭爵。”
“此计在我进太子府前就已与陛下谋定。”
“但我毕竟姓澹台，陛下对我不可能全无防备，所以这么多年，澹台恪虽名义上由我这个姑母抚养，实际上是由琼台亲自抚养，他怕我与恪儿培养出感情。”
“恪儿年幼，离不开母亲，就算他已成年，我想陛下也不会放心只让我陪他返乡。”
毕竟是亲母子，解阙最怕分离，这才托姐姐来皇后处探听消息。
解节追问道：“当年你与陛下为盟，不只是放你回江东这么简单吧。”
“告诉你也无妨”，澹台镜饮尽杯中酒，得意道：“陛下许我做吴郡太后。”
也许是今日太高兴了，话题愈发深入，一向寡言的澹台镜追问道：“我离宫的日子不远了，中宫之位空悬，你不想做皇后吗？”
解节自斟一杯酒，自嘲道：“你觉得陛下会让解家的女儿做皇后吗？”
“你内个叫良玉的妹妹若是像你这般通透就不会庸人自扰了。”
“人各有志。”
解节对于解琰想尽办法也要入宫为妃一事也很头疼。
眼看着解竹君这个亲姐姐不肯帮忙，她便擅作主张，利用入宫走动的机会攀附结交澹台皇后，想让皇后荐她入宫。
“依我看，你们解家的男人真够贪得无厌的，有你和琼台这样聪慧过人的女儿为家族献身还不够，竟还教导家中的小妹妹也如此。”
位列公侯，权至宰辅，难道非要生出皇子成为储君才满足吗？
“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仅是为了解家才入太子府的吧。”
解节下意识警惕地看了眼澹台镜，复又恢复温和的笑颜，说：“比起娘娘的宏愿，我与陛下密约不值一提。”
澹台镜不在乎解节的秘密了。
她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所以心境无比豁达。
她斟满酒杯，饮尽道：“他日我离京必定匆忙，未必有机会与你辞别，今日这杯酒就算你为我饯行了。”
……
京中，澹台镜与解节在告别，明鸾这厢也正与陆栎辞别。
“这段时间幸亏有你陪我游览吴郡各处。”
明鸾准备了一本琴谱当作离别的礼物赠与陆栎。
“这琴谱是我习琴时所用，里面有吴惟长的亲笔批注。”
陆栎是吴惟长的拥趸，自然如获珍宝。
“时间仓促，只陪你游历了吴郡，另外五郡的风土人情也不逊吴郡。”
“我们还能再见吗？”
陆栎很喜欢明鸾，她性格爽快豁达又平易近人，热衷于女学营办事宜，广采吴郡各地有关女子的事迹写进她的游记里，为她们作传。
因族中姊妹少，年龄差距大，陆栎总觉孤单，这段日子与明鸾相处，让她觉得充实非常。
“当然”，明鸾将一块玉佩赠与陆栎，说：“若是你来京城，可以带着它到长宁王府来找我。”
“我母亲一定会喜欢你的，你做茶的功夫那样好。”
徐慕欢亲授明鸾茶道，可她天赋欠缺，只学了些皮毛，再就不了了之了。
陆栎接过玉佩，说：“也不知我是否有机会入京。”
“可桢兄伴驾入京，待他立足安稳，娘子何愁没机会入京探望呢。”
陆植在宴上作赋吟箫，其斐然的才华受到俞成靖青睐，特召他入国子监学习。
二人正依依不舍，连亭进来提醒道：“郡主，该送陆姑娘下船了。”
以明鸾的身份不该亲自送陆栎，但她是性情中人，不在乎这些。
一个站在船头，一个站在岸边，看彼此已不太清楚，只一个渺小的人影。
连亭劝道：“郡主回去吧，外头风冷，别着了凉。”
明鸾还是站在那儿望了好久，最后岸上豆大的人也看不见了，方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