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海内贤豪青云客
“——幅度太大就变成猱，这一处虽是急吟，但还是要小幅度揉弦。”
俞成靖虽坐在明鸾的身后，看不到她的正脸，但能想像出此刻她已经皱眉头了。
前面如此基础的指法都完成得不好，再往下更难，俞成靖弹得如何不重要，明鸾心疼这床琴是真。
吴惟长若是见到宫悬被人这般‘蹂躏’，宁愿当初把宫悬也一同带入穴中。
明鸾手轻覆在俞成靖手背上，说：“就练到这吧。”
俞成靖稍稍侧身，肘拄在案上，看身前的人用丝绢小心擦拭宫悬，为丝弦涂胶，调弦，最后放进琴囊中。
“陛下喜欢音律但也不必亲自操琴。”
“我只是有些嫉妒那日你与陆植琴箫合奏，所以才想让你陪我抚琴。”
“乱吃醋。”
二人贴得这般近，他又说这些暧昧的话，明鸾有些羞涩颔首。
她像一朵水莲，肌肤浓白、裙衫莹白，在凉如水的月色下恍若玉人。
“霁月播辉琉璃窗，影移锦屏步生香，试看佳人何颜色，慵来妆。”
“玉钏莲冠珍珠珰，云纱烟绫裁新裳，杨妃西子不能及，冠群芳。”
情之所至，俞成靖做了首添字浣溪沙，可明鸾不喜欢，她觉得词里的两个人物下场太过悲凉。
也许是这段情沾些禁忌，心下觉得是个糟糕的预兆。
俞成靖见她神情蹙蹙，忙将词在笔洗里焚成灰。
“我作这些艳词惹你心烦了？”
明鸾心思敏感，他便患得患失。
“夜深了，我该回去了。”
明鸾拿起案上的烛台，想回自己的寝室。
“说好一同赏月的。”
俞成靖当然不能放她走，也握住那烛台挽留，一滴蜡落在案上，正好滴在一册奏疏上。
“烫到你了吗？”俞成靖忙看她的手。
她拿起那册奏疏用帕子拭去蜡痕，说：“没烫到我，幸好也没烫坏它。”
龙舟宝船将至扬州，俞成靖广发英才帖，邀江南才子赴群英宴，于东南形胜处酾酒临江，钟鼓琴瑟娱情，咏诗歌赋共乐，明鸾手中正是宾客的名册。
“青桐馆主人陆植也在这名册上。”
俞成靖看出明鸾对名册感兴趣，故意提及内容吸引她留下。
“我还请了几位才女，比如江左第一书法大家冯夫人。”
因徐慕欢很推崇冯峨，明鸾幼年时还读过她写的书法见录。
名册上除了冯峨还有以剑舞闻名的周典，尤擅易经并通晓天文历法的吕算子。
还有继承大儒潘珊衣钵遗志，未嫁在室着书治经典的潘南华。
两人又坐回案前，秉烛共议名册上的人。
“没有人反对吗？”
明鸾阖上名册问。
“有”，为了名册上这一十二位女子，已经吵了三日，明日俞成靖将力排众议。
“若是你在场，会如何说服他们？”
明鸾可是仅仅十三岁时就勇于作主自己婚姻的人，俞成靖一直欣赏她的主见和才识。
“我会嘲笑他们。”
俞成靖更有兴致了，他注视着阿鸾的眼睛微笑着。
“昔日，晋武帝因文名和才德召左棻入宫，令她的作品流芳于世。”
“这样一个沽名钓誉之徒，尚知才学只分高下，不分男女，然诸公却连司马炎都不如。”
俞成靖大笑起来，说：“看来我必须力排众议，不然这个皇帝当得还不如司马炎。”
明鸾觉得自己失言，刚想起身赔罪，却被俞成靖搂紧在怀里，握着她的手提笔在名册上写下她的名字。
“我邀请你在宴上演奏宫悬，娘子的琴艺当世无双。”
明鸾心里更关心另一件事，问道：“陛下将在何地举办这群英宴？”
“难道要在扬州澹台氏府上吗？”
此次南下巡狩，陛下召地方官御前述职，而伴驾的澹台庭臣却以皇亲国戚之名与地方官私下授受，更是多次上表请求圣驾驻跸郡王府，私心昭然。
台谏官有没有上劾明鸾不知，但澹台庭臣的行为有失臣节倒是真。
澹台氏祖上是来自徐州的降将，在东吴地界本无根基。
但卓贾党祸，天子失权，令澹台氏萌生出霸占江东六郡的野心。
先攀附卓淇排挤原水军都督陆榆。
陆榆不堪折辱，辞官隐居。
再以重金和美人贿赂卓威，推荐姻亲蔡氏继任都督，从而控制水军三万。
武帝入京登基后，澹台氏不愿交出兵权，入朝献奇珍异宝讨好贾合璧，利用太后与皇帝两相制衡，从中坐收渔利。
澹台镜幼年时本与江东士族顾氏联姻，然而为了攀附帝室，不惜悔婚，送女入太子府为嫔。
然卓贾大厦顷刻覆灭，澹台家失去乱局中谋权势的机遇。
但欲壑难填，澹台氏又想借陛下巡狩江南的威望，给自己重新造势。
如今澹台镜如愿尊封皇后，陛下若能在吴王府设群英宴，召江东才子、江南文杰，那吴王便能好风凭借力，趁势立威，以外戚的身份拉拢士族高门，彻底扎稳脚跟。
乱中取势变成更绝的田氏代齐。
俞成靖没想到明鸾早就嗅到了澹台家的阴谋。
他既兴奋又满是欣赏得朝明鸾比了个‘嘘’的手势。
咫尺之间，两人呼吸相闻，俞成靖与她耳语道：“娘子勿道破天机。”
明鸾听说澹台庭臣已乘小船先行回扬州，以为陛下已应允他的请求，命他提前回府准备接驾和宴乐。
可俞成靖这番话，似乎又早有绸缪，她便未再多言。
……
俞成靖是个不尚奢侈糜费，喜微服，不喜惊扰百姓的人，但此番驾临江东，骑从禁军千乘万人具出，皆锦衣华服，仪仗威严。
天子驾临，于礼应避让，不得窥视，但为彰显威风，许民众沿途朝拜崇奉。
然而俞成靖的龙舟并没有如吴王所愿停靠在扬州，而是直到江宁。
俞成靖下旨，赐应邀提前等候在扬州的士子文人登乘宝船，顺江伴驾而下，共至江宁雅集。
江边的九凤御风楼上，官员侍宴，才子颂圣，文杰歌赋，宫悬调弦，剑器起舞。
可谓钟鼓馔玉、宝树华光、金樽对月、斗酒十千。
江左热闹如此，扬州的吴王府前却门可罗雀。
澹台庭臣为接驾，准备好丰盛的酒筵歌舞，府里女使仆役上千，皆严整以待，却无一个客人登门。
列在府门前的家眷宾客如小丑般从天明恭候到天黑，早已疲惫不堪。
他们都心知肚明，不仅陛下不会来，也不会有其他人来了。
但这样尴尬的境况中，没人敢去吴王面前言明，承受他的盛怒。
直到数个操着徐州口音的船夫登门索要酒席吃，管家驱赶他们，才惊动了枯坐在席间许久，早已心如死灰的澹台庭臣。
他勃然大怒，提剑出来要杀人，盛怒之下身边竟无一人敢阻拦。
为首的船夫捧着一道圣旨，哆哆嗦嗦但理直气壮地说：“我等奉旨来吃酒席。”
澹台庭臣举剑茫然地看着来讨饭的船夫，共一十五人，细看还穿着前朝旧制的衣服。
当年澹台氏祖上就是率麾下一十四个副将，献城向九翎皇帝请降。
澹台庭臣瞬间读懂来自俞成靖的羞辱，再忍不了，落剑数次劈砍圣旨，并在府门前破口大骂。
家眷仆从们慌张地强行将澹台庭臣抬进府去，留在原地的门客面面相觑。
吴王府就要大祸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