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风雨访梧（二）
陆家兄妹在城东柏山中有一处唤作‘青桐’的馆舍，极其清幽雅致，还有两个书童看守打理。
陆栎亲自烹香茗招待，“还不知女侠姓名。”
“我叫徐元，北地人，四处游历，也是路过宋州。”
明鸾注意到馆外的梧桐尤其粗壮，问道：“这几株树有些年头了吧？”
“青桐馆是祖产，这几株梧桐还是我高祖父晚年时栽种的。”
看得出是祖产，案上的琴虽保养精心，但怎么看都是一把古琴，其形制应该是东汉的。
“娘子通音律？”
见她盯着琴打量，陆植问道。
“略通一二。”
明鸾轻拨试了下音色，“金石音很重”。
“此琴因金石音重，故取名琅琅，已传六世，三百余年。”
明鸾心想，“这样一把家传古琴，就这样置于别馆内，而不是当成宝贝供起来，可见陆家不仅是累世书香，还家资丰厚，这样的古董恐怕家里多得是。”
“娘子若喜欢，可以一试。”
若是旁人，陆植不会舍得让其染指琅琅，但她于自己有救命之恩，也算是报答。
可陆植没想到，竟真叫他碰上了操琴大家。
以至于陆植不由自主的以箫去和她的琴。
“——娘子技艺超凡，竟没有名扬于世，实在令人惋惜。”
琴箫合奏停下后，陆栎还沉浸良久。
明鸾谦辞道：“陆姑娘过誉了”。
“不不，我幼年时有幸听过琴师吴惟长的演奏，娘子的技法颇具大师的风范，但风格更坚韧。”
明鸾自嘲说：“大概是我习武，手指比起琴师更有力。”
明鸾记起吴惟长在世时并不喜欢她的指法，觉得偏重，尤其是琴息时，不够自然。
可明鸾倒觉得别有一番滋味，犹如诗人吟咏时深深的叹息，便作为风格保留了下来。
陆栎说：“吴博士有两把享誉当世的琴，一曰特悬，一曰宫悬。”
“特悬已随葬，他临终前又将宫悬赠与达官显贵，很难再被当众演奏。”
“若娘子能得宫悬，就是如虎添翼。”
明鸾本来觉得自己能得宫悬琴是近水楼台，当世不知多少演奏名家优于她，一直受之有愧。
陆栎今日这样盛赞她，明鸾暗中欣喜。
“名琴虽难得，但更难得的是心境和意境。”
“能在青桐馆中用琅琅与令兄琴箫合奏，不亚于抚名器了。”
这时，书童面有难色，进来禀道：“外面来了许多许多人，说是要找一位北地来的姑娘。”
出去后方才知书童说的‘许多许多’是什么意思。
这阴冷寒湿的雨夜，几百人打着火把，轻甲佩刀，战马林立，像一条不见尾的龙，在稀疏的林中蜿蜒开。
为首的是卢小嘉，他撑伞上前来，气势威压得陆家兄妹往后退了一大步。
“郎君亲自来接您回去。”
如此大阵仗，明鸾尴尬地与陆家兄妹拜别，登车远去。
“我隐隐觉得她来头不一般，可萍水相逢，就没有失礼追问。”
陆栎虽年少，但聪颖过人，分析道：“我招待她的香茗是上佳的，又辅以我的茶艺，即使是外行也不会喝不出好来，可她却不惊奇，说明她见惯了好东西。”
陆栎虽是大家闺秀，自诩做茶功夫了得，但徐王妃更是茶道大家，所以明鸾才未能觉察出其用心来。
“恐怕徐元都不是她的真名。”
“她生得这般花容月貌，气质优游散朗，来接她的郎君也不知什么模样，配不配得上她。”
陆栎年纪小，开朗烂漫，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
陆植却一直噤声。
陆栎见兄长一直盯着琴发呆，问道：“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呀？”
“人配不配得上先不说，身份一定配得上。”
“为首的将军腰间挂着银鱼符，来接她的郎君是个能驱使禁军将领的人物。”
其实在江上，她甫一出手时用的那柄剑，陆植已觉得殊异。
可惜他不懂兵器，若是堂兄在，即使不能当即认出她的身份，也会知起来历。
陆植怕惹是非，对陆栎说：“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先休息吧。”
雨天路滑，又是夜里，所以马车行进缓慢。
原是明鸾天黑了还未回行馆，长公主怕她出意外，派人向俞成靖禀报，他便亲自带人出来找。
一路上他心中笃定，见面后必得斥责她。
可一见她，心也安了，火气也悉数平息，自然就不想骂人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踏星流还拴在江边的树上，问遍水上的船夫，只一个醉醺醺的老头儿说，傍晚时分确实有一个北地口音的女子租过他的船。”
俞成靖瞥了她一眼，“还说那女子凶悍厉害，把姓吴的和一大帮家丁胖揍一顿，然后跟一个吹箫的书生撑船往东跑了。”
“我一路往东，沿途打听，才知柏丘中确实有个别馆，一个擅吹箫的书生偶尔来此客居。”
“路上还听见你与他琴箫合奏。”
竟如此曲折费事，明鸾认错道：“我应该差人回去送个口信的，让你们担心了。”
既然话都说到这了，俞成靖苦口婆心地讲：“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出去采风呢？至少得带上侍卫吧。”
“如果这两兄妹是坏人、人贩子，将你迷晕拐走，宋州这漕运庞杂之地，我想找你都找不到。”
俞成靖后怕得扶了下额头，“这么大人了，还不如狸奴让人省心。”
他不生气时都严肃难亲近，明鸾本就有些怕他，挨了批评后一路上再不肯说话
明鸾淋了雨，得拆了头发晾干才能睡，她坐在罗汉床上用小梳子一下下梳理部分微微发潮的发。
“喝过姜汤了吗？”
俞成靖没回去，进到寝室挨她坐下，问道。
明鸾只是点了下头，仍垂眸梳头发。
“与人动手时受伤了吗？”
明鸾又摇了下头。
他语气愈发温柔，“怎么变成我的错了？”
“我又不是言官御史，胆敢挑皇帝的错儿。”
明鸾起身把梳子放回妆台上，他也跟过来，漆背金花镜映照着两人。
她一头长发悬在身后，垂落在妆台上，被俞成靖攲得腰顶在妆台边沿。
“快走吧，别在这欺负我了。”
明鸾灭了烛台，反手去解他搂着自己腰的手，他反倒搂得更紧了。
漆黑中，只听俞成靖压低声音，贴着她耳边说：“整个白天都见不着你，晚上还不许看个够，不然回去也是想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当然好看，不然怎么梦里都是你。”
俞成靖呼吸乱了，像一只撒娇的猫，用鼻梁在她的颈窝、耳边、鬓发、面颊……温柔地磨蹭。
“比宴上的美人还好看吗？”
俞成靖轻轻笑了，明鸾觉得他掐着自己腰的手也微微松开些力气。
明鸾讨厌他这样，抬脚踩了他一下。
“张万迁真是活该被革职查办，官做得一塌糊涂，还想以此卑鄙手段污我的名声，张罗来一群美女献给我，那我成了什么？”
“成了借口巡狩，南下网罗美女的昏君。”
他将明鸾抱了起来，送到床上。
明鸾心里乱七八糟的，自从雁鸾提醒她后，她就免不了往男女之事上想。
他坐在床边，手心里握着她的手，眼睛像猫头鹰盯着猎物。
“——好好休息。”
良久，俞成靖叮嘱道，俯身在她额上吻了下就离开了。
他不想邀明鸾共赴巫山云雨吗？他当然想，但现在还不能。
巡狩途中已经十分辛苦，若她怀了身孕，只会更艰难，俞成靖不忍心让明鸾受罪。
再者，他现在只是获得了明鸾的好感，算是刚走完第一步，她是否愿意以身相许，又如何说服太后和长宁王夫妇。
没有万全的准备，他是不会为了片刻趣兴就去践踏明鸾的清誉，令她走上绝路。
这么多年他都忍了，等了，不差这最后几步棋。
俞成靖性格隐忍，城府重，擅观全局，也最忌讳放纵自己享一时快乐。
在他心中，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一时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