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风雨访梧（一）
俞成靖一走，雁鸾和远黛便进去追问方才的情况。
“就是你们看到的样子。”
明鸾也不知该怎么面对她们，攲歪着枕头面朝里，小声嘟囔道。
远黛知道明鸾与陛下交好，可那是少时情谊，小孩子间懵懂的好感，所以才好一阵儿歹一阵儿的。
明鸾嫁人前，还将陛下早年送她的礼物或送人，或扔或毁。
远黛当时还以为是姑娘大了，明辨是非，觉察出自己胡闹，才一样都不愿意留。
可怎么越活越回旋，竟坐实了男女之情。
比起被吓蒙的远黛，雁鸾倒更镇定。
这种事虽多多少少沾点背德乱伦，但大家族里什么坏事儿都不新鲜。
聚麀爬灰，上烝下报，那才是真笑话。
他俩不过是出了五服的同姓旁支，若放在民间，也就在同姓上犯点忌讳。
可放在皇室，礼法和说法就大了。
雁鸾问她道：“那你打算跟他纠缠到何种程度？”
明鸾风华正茂，这样一个身心健康的人有七情六欲很正常。
可她到底是想跟俞成靖宣泄下情感，短暂满足自己，还是情根深种，到了生死相许的境界。
“我没有想得很长远。”
甚至明鸾内心觉得，俞成靖是南下途中太寂寞，碰巧她的容貌、性情都符合他的审美，所以才会燃起他的情愫。
等到回京，或许都等不到回京，他的热情就会冷却下来。
雁鸾提醒道：“你可别吃大亏。”
明鸾想不出她能吃什么亏，就算俞成靖平息了对她的占有欲，也不会恩断义绝吧。
或许会因为旧情，会更宽容优待一些。
就像宫中的那些妃嫔，虽然无宠冷落，但从未被苛待，物质上很是优厚有余。
雁鸾又强调说：“你俩如今的年纪，血气方刚，难道他只想与你竹马绕青梅吗？”
“一旦珠胎暗结，遭罪的还不是你。”
明鸾素来对贞洁二字嗤之以鼻，而且俞成靖这段时间虽色授魂与，但的确没邀她共赴云雨过。
以至于她根本没往那上头想过。
远黛听她俩一来一回地讨论，像是什么完全不用在意的小事，生气地说：“我看是胡闹，就不应该这样。”
雁鸾嘴角微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九五至尊当属帝王。”
“你觉得元娘为何能在街市上偶遇宁哥和有相子？”
“两个图勒的奴隶能轻易的与一个身边全是侍卫的郡主说上话。”
远黛醍醐灌顶，当即哑口无言。
俞成靖说他没有不择手段，那也只是不想通过威逼强迫而已，但他将好处、利益摆在明鸾眼前，任她抉择而已。
“九翎的宗女多得是，哪个像元娘这般圣眷尤深？慈航长公主也不过如此。”
“如果元娘不需要这份独特的圣眷，她也可以如你所说，拒绝陛下。”
“即使拒绝陛下，在父母的荫庇下仍能荣华富贵，但如若所图更多，那就做不到了。”
雁鸾话锋又一转，说：“当然远黛所说也不无道理，我们都是担心你受伤害。”
“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她被雁鸾说中了心思，若有所思的回道。
明鸾确实有所图，她所图的唯有俞成靖能办得到。
离开汴州后，宝船行至宋州，漕运之枢纽，号称南北连通之咽喉。
因要视察漕运、水利、贸易，俞成靖将在宋州停留很久，不知不觉间已到了中秋。
“哥哥不是说要亲自带我去逛庙会？”
悉檀已经连续三日未见过俞成靖，时逢佳节母亲不在身边，竟然连兄长也见不到。
明鸾哄她说：“陛下其实日日都来看公主，只是太晚，殿下都睡着了，又不忍心叫醒。”
“昨晚我值夜，陛下说他公务繁忙，中秋不能如约陪殿下出游，心觉亏欠，所以今日特地安排了行程，要殿下玩得尽兴。”
“还赏赐了新衣和新冠子。”
明鸾叫人奉过来，替悉檀换上。
小孩子也好哄，吃穿玩乐都安排满，就没工夫想其他。
因要召见附近几个州府、郡县的大小官吏述职，所以行馆正门车水马龙。
为了不冲突，尽快通行，长公主的车驾便从侧门出。
“元姐姐，这些是献给哥哥的美人吗？”
顺着悉檀指的方向，明鸾才注意到墙下果真立了七八个盛装华服的美人，应该是撞上长公主的车驾，退至一旁避让的。
晴虹解释说：“今日是中秋，面圣的官员陆续抵达宋州，陛下要在宝船上设宴。”
“想必这些美人是去宴上表演的歌舞伶人吧。”
悉檀对明鸾说：“元姐姐，要不你别去采风了，宝乘寺附近的庙会可热闹了，我们一起去看偶戏还有杂耍不好吗？”
明鸾昨日当值，今天轮到她休息。
这次出行人手紧张，她侍奉公主少有空闲，每次都是趁着轮休才能出去采风。
若今日陪悉檀游玩，那游记中宋州这篇就真得要留下遗憾了。
“殿下要听晴虹、连亭她们的话，若是惦记我，就在庙会上买些好玩的，回来后送我。”
上大路后明鸾下了马车，骑上踏星流去了。
好好的中秋佳节，可惜是个阴天，不过不影响明鸾这一日过得十分充实。
她先拜访了当地的几家女学，又去见识了睢阳绢的纺织工艺，沿着汴水沿岸策马采风，领略南北漕运枢纽的盛况。
本来她还想去梁园、柏山这样的名人故居游览，可惜天公不作美，傍晚竟下起雨来。
她只能停下，租用水边的一艘游船避雨。
撑船的老翁、阴冷的秋雨、船上狼狈的她，忽闻江上陌生人的箫声——
明鸾擅音律，听得出其中寂寞，可惜手边无琴，不然定与他琴箫一会。
借他的箫声，明鸾兴起，作了一首鹧鸪天，“汴水澹澹暮游船，青蔼绵绵蔽丘山，涟涟霏雨迷江树，细细清寒卷归帆。灯寥落，意阑珊，中秋无月难成欢。最是漂泊江湖客，若遇知音琴箫谈。”
箫声戛然而停，取而代之的是嘈杂喧闹声，明鸾叫船夫靠过去。
那船夫摆手劝阻道：“娘子去不得，那边吵起来了。”
明鸾出船舱，站在船头眺望，只见一艘华丽的画舫正朝旁边一架小游船叫喊，小船上的男子应该就是方才的吹箫人。
他一袭青衿，书生打扮，手中还握着一柄朴素竹箫。
那书生也想躲是非，无奈画舫上的人竟用长竹篙别住小船，不许他走。
船夫指着画舫叹气，说：“那是吴大官人的画舫，灯笼上写着姓呐，这书生洞箫吹得好，肯定是大官人想叫他去宴上演奏行乐。”
“咱们快走，管不了这闲事，热闹最好都别看。”
明鸾一把握住他的橹，又扔给他一锭银子，说：“这闲事我管定了。”
船夫只得听命，又往前撑了一二十米，明鸾飞身一跃，跳至书生的游船上。
小船剧烈晃动起来，晃得书生连连趔趄，扶稳后他才看清，竟是个女侠从天而降。
头戴着浅露，面覆薄纱，提剑挡在他身前。
俩催巴儿见是一少女，更起劲儿了，猥琐笑道：“老爷正无聊，先送来一个弄箫的清俊小倌儿，再送来一个会舞剑的美人儿。”
明鸾懒得废话，借着别住船的竹篙脚下使力一弹，飞身上画舫，将两个催巴儿猛地踢进水中。
听见惨叫，画舫里的吴大官人和三五个打手赶忙出来。
随即宝剑出鞘，通体晶莹如冰，坚刚凉滑不沾血。
可惜今夜太阴未出，不然叫这三个宵小见识下什么是冰棱剑的寒芒。
仨催巴儿见自己人吃了亏，还在水里扑腾，飞扑过来要报仇。
明鸾连挑三剑，一下伤其下巴，一下伤其耳朵，第三剑削去那人发髻。
吴大官人也意识到自己惹了硬茬子，拱手连连说“误会”。
书生趁机将别住船的竹篙移开，明鸾收剑，也不纠缠，当胸踢了姓吴的一脚，复跳回去，小船划走了。
“多谢女侠相救，不然我兄妹还不知要如何脱身。”
原来船舱里还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在下陆植，字可桢，江宁士子，舍妹陆栎。”
“我二人途经此地回江宁，适逢中秋，本想夜游汴水，谁想遇此恶霸登徒子。”
“女侠如不嫌弃，请随我二人到别馆避雨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