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芙蓉泪 樱桃语
那夜之后，明鸾再见俞成靖都只能离得远远的，又隔了人山人海。
原来只要他不想见面，明鸾就真得没机会与他说上一次话。
明鸾以为，从前他俩总是能私下遇到，是她侍奉长公主的缘故。
如今俞成靖见悉檀，都是召她去御前，而明鸾则被留在门外等候。
运河里的水已足够丰沛，他们也终于从东都启程，乘船抵达汴州。
“元姐姐，这几日你怎么突然心事重重的？”
自那日微服游城后，悉檀便发现俞明鸾总是魂不守舍的，连那本书她也好几日都不曾编修了。
“而且你脸色好难看。”
悉檀用手背贴了下明鸾的额头，“姐姐若病了就传太医来瞧瞧吧，可千万别硬扛着。”
“狸奴，你还记得我们在街上遇到的那个异族女人吗？”
悉檀点点头，说：“当然记得，你还让我向兄长求情，想赎买她和她的孩子呢。”
“可是哥哥不同意，他说我又不缺婢女，而且这两个人是被卖到汴州的图勒奴隶，不可以带到御前来的。”
就是因为她俩，明鸾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令她郁结块垒，气闷不顺。
“元姐姐，你怎么会认识图勒的奴隶呢？”
“我们在街市上遇到的女人叫宁哥，她的女儿叫有相子，她们是图勒乌护部的人，我嫁去青州时曾在府中收留过她们一阵子。”
“后来图勒作乱，她二人受牵连，被发卖到汴州为奴。”
“我只是可怜她们——”
明鸾知道自己不该可怜乱臣贼子的家人，可她还是觉得宁哥和有相子是无辜的。
她们没参与过作乱，甚至都没享受过令林格给予的富贵和安宁。
她们就像那些被柔然和图勒劫掠走的九翎边民一样无辜。
那些被劫掠走的边民，明鸾还可以用钱去赎买，还他们自由，放他们归乡，可她却救不了宁哥和有相子。
她现在甚至都无法面圣。
五日后，宝船就要起航离开汴州，前往宋州，所以这几日明鸾心焦得不行，几乎茶饭不思。
雁鸾和远黛见明鸾精神不济，便替她在长公主那儿告了假。
可心病就是这样，不解心结只会越来越重。
歇了两日也不见好，除了浑身没力气，竟又添了头晕的毛病。
雁鸾和远黛吓得忙去请太医来瞧，只说心火太旺，水土不服，吃睡不好又劳碌，身体才虚弱，需多休养，放宽心，方能恢复。
明鸾身体结实，很少生病，偏在随驾途中抱恙。
这会儿不在王府中，不能被前簇后拥得悉心照料，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所以远黛吓得直落泪。
“我就是上了场急火，让你们担心了。”
明鸾在病中还不忘安慰远黛。
“太医知道你喝不下苦药，特地换了方子，还安排了药膳，雁鸾在外头准备呢，我去看看好了没有。”
远黛怕自己当着病人哭不吉利，忙拭干眼泪退了出去。
寝室再无别人，明鸾伏在凭几上，头埋在臂弯里，深深叹了口气。
此刻她真是再无意气、风光、锐意可言。
往日她能随心所欲，甚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都是因为父母宠爱，圣恩眷顾。
离开这些，她救不了别人，连自己都成了拖累。
正如母亲所言，这世道里的女人就像牡丹，即使坚韧得能熬过低温春化，若不得庇护，也会因一场风雨落得个遍地残红。
此刻身体的病弱，帮不了宁哥母女的无力，悲辛交织下，她终于理解芈原为何投江。
床边有人坐下，一只有力的手扶她起来，明鸾以为是远黛她们来照顾自己喝药吃饭了。
四目交汇，两人俱是一怔。
明鸾怔，因为扶她起来的人是俞成靖。
俞成靖怔，是因为明鸾的病容。
她瘦了许多，淹然百媚的小鹅子面清减了一圈儿，以致于她一双眼睛额外得大，水漾漾的像是刚哭过，唇也像放久了的褪色胭脂，荔枝冻般浓白的肤色也添了些苍白，头发松散着，一缕耷拉在肩膀上。
谁看了不想好生可怜可怜她。
明鸾反正也头晕，故意顺势靠在他肩上。
如果俞成靖没有因为那晚她说的话翻脸，对她还有留恋，那就不会拒绝这样的接触。
明鸾也是真没招数了，她怎不知这般投怀送抱有损气节，下位者使这样的手段无异于飞蛾扑火。
可眼下，讨好俞成靖是帮宁哥母女唯一的办法。
俞成靖没有拒绝，反而用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身，揽在怀中。
他声音并无冷淡，依旧温和，“为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伤身。”
为了显得自己的意图没那么直白，明鸾没有直接请求，而是问道：“你怎么来了？”
“太医说你病了。”
俞成靖低头，两人近得呼吸相闻。
怀中的人病成这样，身上一丝药味儿都没有，他有些生气，怨她不好好治病。
外头传来脚步声，这回是远黛和雁鸾进来送药送饭。
明鸾欲离，与他拉开距离，俞成靖反而搂着她不肯放，伸手够落半边帐子，将两人遮住。
“东西放那儿，都退下，我亲自照顾姑娘饮食。”
那是夏季用的纱帐，天青色的，能模模糊糊看见帐中人的轮廓。
雁鸾和远黛面面相觑，却又不敢抗命，只得退下。
“先吃东西，空腹喝药胃不舒服，过一个时辰再吃药。”
他这般温柔殷勤，明鸾试探着问：“你肯见我，是不生我的气了，对吗？”
“我本来也没生你的气。”
“你有”，明鸾撇了下嘴。
“我避你不见是不想给你压力，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不择手段的齐襄公，浪荡滥情的元修。”
都是她不久前骂人的话，现在又自相矛盾，打自己的脸。
明鸾何曾受过这般耻辱，顿时觉得心口堵得厉害，气逆上冲。
俞成靖可不是要以牙还牙，故意羞辱她，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反省，反省自己那晚突然表白确实过于唐突鲁莽。
万事未绸缪周全，就让明鸾放下顾虑与他厮守，明鸾肯定缺乏安全感，不信任他。
只要他循序渐进，用真心和爱护徐徐图之，他将重获明鸾的爱意。
见她又不舒服，俞成靖忙摩挲她的背顺气，宽慰道：“我不放过宁哥母女，你的病也难好。”
“我饶了她二人，权当积德，免免你的灾难，只是不许随驾，其他随你处置，好不好？”
她的愿望总能被轻易满足，那代价是什么呢？
明鸾凝视着俞成靖，心中一瞬了然，随之扑来的是淹没灵魂的寂灭。
邓通得到了铜山，可以铸造无穷尽的财富；董贤得到了权势，满门鸡犬升天；籍儒殊宠，韩嫣跋扈……
自古以来，世人百般所求的帝王宠爱，此刻就摆在俞明鸾面前，诱惑着她。
如果让太史公执刀笔，她在佞幸列传里会是怎样得不堪？
一头名唤欲望的野兽正窥视着，伺机而动，只要她愿意，便将一口口吃掉她的美貌、才情、气节、操守、清誉。
最终仅余一具精气神采殆尽的破败枯骨，曝于荒野。
正如志怪小说里描述的那般，行人路过时，会指着她的骸骨说：“这就是贪恋欲望，黄粱梦不醒的下场”。
“八月十五时，你身子好些了，我们带着悉檀去逛逛灯会如何？”
俞成靖想她在病中，有些轻松愉快的盼头，能好得快些。
且这一路他都忙于公务，对明鸾和悉檀疏于照顾，节日里也该抽空陪陪她们。
可这邀请对于明鸾来说，无异于将钥匙交到她的手上。
四目凝视中，明鸾点了下头。
她还是打开了困兽的锁，亲手且自愿。